四月十八,周六。晴。
我醒的时候,天刚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线光,又细又亮。我躺着看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松出来——我查过的。四月十八,晴。
我坐起来,把床头那件新西装拿起来看了一遍。衣领上还挂着价签,昨天忘了撕。我撕下来,捏在手里,不知道该往哪儿扔,最后揣进了兜里。出门前我照了照镜子。领带是赵北川教的打法,我照着弄了两遍,还是有点歪。我懒得再弄,就这么出了门。今天这日子,我妈交代过,别皱眉头。我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有点僵,就算了。
路上我抱着那个报纸裹着的东西,坐在后座,一路没敢撒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结婚吧。”我说:“嗯。”司机说:“恭喜啊。”我说:“谢谢。”
场地是她挑的,不大,一面墙是落地窗。上午我第一个到,把一样东西放在最前头那张小桌上。那是我来的时候,用报纸裹着,一路抱过来的。
窗台上摆着花,是昨天她妈跟我一起挑的。她妈嫌我挑的素,自己又加了两束红的。椅子摆了两排,不多,来的都是至亲好友。
老罗来送音响,进门先看见那张桌子:“什么宝贝,还用报纸包着。”
“别动。”我说。
“看看都不行。”
“待会儿你再看。”
老罗笑:“行。留着,一会儿看。”
他把音响搬下来,蹲在地上接电源,试了试音,站起来拍了拍手:“场地小,这套够使了。你哥我亲手调的,错不了。”
“谢了。”我说。
“跟我客气什么。”他说,“今儿个你最大,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绕到屋角,把两个音箱摆正,嘴里还在念叨:“包得这么严实,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
赵北川到得晚,一身西装,领带系得有点歪。他进门先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背了一个月。你听听。”
“不用听。”我说,“你站上去,想说什么说什么。”
“那不行。”他说,“我这辈子就干这一回司仪,得正式点。”
“行。”我说,“那你就正式点。”
他站在窗边,又低头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看完了,他把纸叠好,郑重地放进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
我妈和她妈都是提前来的,昨天就把这屋前前后后看过一遍。今天一早又跟过来,她妈进门,屋里就有了动静——说话快,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一会儿嫌花摆歪了,一会儿说椅子没对齐。我妈话少,在一旁把散开的喜糖一袋一袋码好,码得整整齐齐。码完最后一袋,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她就是这样,越是大日子,话越少。
熟客阿姨也来了,穿了件红衣裳,进门先找我:“人呢。新娘子呢。”
“化妆呢。”我说。
“你把她娶走了,我以后上哪儿买书去。”阿姨说着,自己先笑了,“算你小子有福气。”
我没接话,冲她笑了一下。
九点四十,屋里静下来,人人都往门口看。我站在落地窗边,手心有点出汗,往裤子上蹭了蹭。
快十点,她来了。
她今天化了淡妆。我见过她很多样子,这一样,我没见过。
头发盘起来了,是那天在婚纱店说好的样子。婚纱的裙摆被老板娘提着,老板娘跟在后头,一路小声提醒:“慢点,下台阶。”
她站在门口,先没进来,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桌子上。
她走过去。脚步慢下来。她看见了那张照片——
照片是去年秋天她来成都的时候,我拍的。一棵老槐树,叶子密密的,树底下摆着几把椅子。第一排中间那把,空着。
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是干什么。结婚,你还带棵树。”
“成都带来的。”我说。
“你也不嫌沉。”
“不沉。”我说,“这棵树底下,我把歌都唱完了。”
她没接话。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说:“第一排那把椅子,怎么空着。”
“那回你走了。”我说,“我给它留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照片:“那现在呢。”
“现在不用留了。”我说,“人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