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了点,从河面刮过来,带着股红泥的腥气。
顾明远低头看脚下的红泥,湿的时候黏得能扯出丝,干透了是暗红色的硬壳,像谁把血泼在地上,晒了三天三夜,结了痂。
suv的四个轮胎都裹着厚厚的红泥,胎纹里塞满了草屑和碎石,刚才开下来的时候,红泥顺着胎壁往下掉,砸在石头上,声音像干涸的血痂裂开。
“你们找我,是要我作证?”顾明远问,声音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他想起三年前离开学校那天,刘远舟站在办公楼门口,递给他一支镀金的钢笔,说:“明远,以后好好拍片子,别丢了咱们学校的脸。”
那支钢笔后来被他扔在黄河里了,沉下去的时候,没冒一个泡。
“是。”方知说,把背上的双肩包卸下来,拉链拉开,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了封条,上面有手写的“赵鹏程案线索材料”几个字,字迹有点潦草,是匆忙写的,“这里面有赵鹏程的口供复印件,刘教授的支付宝转账记录,还有《大国工匠》项目的内部会议纪要,上面有刘教授的签字,证明他泄露了评审信息。还有……”她顿了下,从档案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这是去年我们拍的刘教授书房的照片,那幅字,还有他抽屉里的笔记本,里面记了所有和赵鹏程的交易明细,我们偷拍的。”
顾明远接过照片,指尖碰到方知的手,凉得像冰。
照片是彩色的,刘远舟的书房,红木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厚德载物”,字是黑色的,裱框是红木的,下面压着那张合影,顾明远站在最边上,脸被裁掉了,只露出半个肩膀,穿着当年剧组发的冲锋衣,袖口磨了个洞,是他自己补的。照片下面有行手写的小字,是方知写的:“2023年11月7日,刘远舟办公室,抽屉第二层笔记本记录:2019年3月15日,收赵鹏程20万,事:大国工匠评审信息。”
“刘教授现在还没被留置,”方知把档案袋递过来,顾明远接住,沉,不是纸的重量,是里面东西的重量,“他还在学校上课,上周还主持了一个学术研讨会,说‘学术要守正创新’。我们手里只有这些证据,没有直接的证人,赵鹏程的口供现在还不能公开,刘教授那边还在销毁证据,我们找了您三个多月,就是希望您能站出来,或者……”她看了眼顾明远肩上的摄像机,“您现在拍的东西,如果能拍到刘教授的问题,或者您愿意出来说话,这个案子就能翻过来。”
老周往前凑了凑,盯着档案袋,喉结动了下:“这老东西还能上课?我听说学校里都传开了,说他要评院士,靠的就是赵鹏程的钱。”
“评院士的材料里,有《大国工匠》的项目成果,”方知说,“如果没有人揭穿,他下个月就能进入第二轮评审。”
顾明远没说话,把照片放回档案袋,手指顺着封条摸了下,封条有点粘,是刚贴上去的。
他抬头看向suv,司机还坐在车里,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只看见帽檐下的阴影,和刚才弹烟的时候一样,手腕上戴着卡西欧表,表带磨得发毛。车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是顾明远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像刚才塬顶上那个望远镜的反光。
“您真的要拍这部片子吗?”方知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拍了,您就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刘教授在学术圈的人脉很广,赵鹏程剩下的势力也不会放过您,您之前拍的那些商业片,以后可能再也拿不到投资,甚至……”她顿了下,没说下去,只是看着顾明远手里的摄像机,“您之前拍的《大河》,调色很高级,拿过奖,但是现在的这个,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顾明远笑了下,嘴角扯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滩。他想起爹说的“欠这条河的”,想起老周说“拍吧,我帮您扛机器”,想起跪在土里的时候,膝盖底下有根在动,想起老周递过来的报废摄像机,沉得压得锁骨疼。回不去从前?他早就回不去了,从他把《大河》调成青橙色调,从他把父亲的“别拍假景”当成耳旁风,从他拿了赵鹏程的第一笔投资开始,他就回不去了。
“我拍的不是片子,”顾明远说,把档案袋塞进帆布包的夹层,拉链拉好,“我拍的是我自己欠的债。”
方知看了他几秒,没再说话,转身往suv走,走到车门边的时候,她回头又说了一句:“如果你们需要什么帮助,或者遇到危险,打我名片上的电话,24小时开机。”她从口袋里掏出张名片,放在青石踏步上,然后拉开车门上车,suv的引擎声又响起来,轮胎碾过红泥,往塬上开,红泥从胎纹里掉下来,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像血滴下来。
车开远了,尾气的蓝烟混在雾里,慢慢散了。
老周走过去,捡起那张名片,上面印着“方知《南方调查》首席调查记者”,下面有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小字:“为真相,守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