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春是假的。草色是枯的,小雨是黄河的冷雾,皇都的烟柳早被资本的霜打蔫了。最“好”处,是有人把遮羞布扯下来,给你看底下烂透的红泥。
suv重新开回来的时候,顾明远正盯着河滩上的红泥发呆。
引擎声是从塬脊后头绕回来的,不是刚才掉头走的那个方向,是顺着黄河旅游公路的烂泥岔口,硬往下碾。柏油路早断了,剩下半米宽的土埂,车轮卷着红胶土甩出来,砸在路边的枯蒿上,“啪嗒”一声,红点子溅得满草都是。老周刚拎完第三桶水,桶还挂在手腕上,听见声抬头,手往顾明远身后挪了半步——还是刚才那个护导演的姿势,只是这次手攥着三脚架的锈腿,指节捏得发白。
车没熄火,刹车灯亮着,红得扎眼。司机位玻璃降下来,刚才弹烟的那个手腕又伸出来,这次没弹烟,是往外面指了指,像在示意后座的人可以下。副驾没人,后座门“咔哒”一声弹开,先下来的是一双沾了红泥的登山鞋,鞋帮是深灰的,泥点子溅到脚踝,是个女的,穿藏蓝色防风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帽子兜着头发,只露半张脸,颧骨有点高,嘴唇冻得发白,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录音笔,另一只手扶着车门,下车的时候脚滑了一下,鞋跟又蹭了块红泥。
“顾明远导演?”她声音不高,是那种长期写稿子熬出来的沙哑,带点职业性的试探,眼睛先扫过顾明远肩上的摄像机,再落到他脸上,像在核对证件照。
顾明远没放摄像机,肩带勒着锁骨,硌得生疼,他透过没盖镜头的取景器看她,画面里的人有点晃,风刮得冲锋衣下摆飘,像面破旗子。老周往前凑了半步,喉结动了下,没说话,只是把三脚架往顾明远脚边靠了靠,像递个防身的棍子。
“我是方知,《南方调查》的记者。”她往前走了两步,没敢靠太近,停在离青石踏步三米远的地方,脚下的红泥被踩得“咯吱”响,“我找了您三个多月。赵鹏程案子上周移交检察院,有些事,您该知道。”
“《南方调查》?”老周忽然出声,声音粗,带着点不确定的疑惑,“去年写外卖骑手社保那个?”
方知转头看他,点了下头,从冲锋衣内袋掏出个记者证,没递过来,只是翻开给她看,照片上的她头发短点,没戴帽子,眉骨上有颗小痣,和现在一样。“您记性不错。”她说,然后把记者证收起来,目光又回到顾明远身上,“赵鹏程在留置期间,供出了一个人——刘远舟,刘教授。您当年的研究生导师,也是《大国工匠》项目的学术牵头人。”
顾明远没说话。
取景器里的画面稳了。他拧了下对焦环,把方知的脸拉到最实,能看见她眼下的青黑,是熬了夜的痕迹,冲锋衣肘部磨出个白印,是长期趴在会议室门口记录磨的。刘远舟。这个名字他三年没提过了,像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当年《大国工匠》的预算从八千万砍到三千万,剪辑方案被赵鹏程改得面目全非,最后成片署名里没有他的名字,只有“总导演刘远舟”“监制赵鹏程”,他去找刘远舟,老头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子上,背后墙上刚挂了幅裱好的字,墨色还没干透,他指着字说:“明远,做学问、做人都得厚德载物。年轻人要懂得牺牲,学校还要靠这个项目拿国家级教学成果奖。”
“他书房里挂的是什么字?”顾明远忽然开口,声音哑,像砂纸擦过木头。
方知愣了下,手里的录音笔差点掉,她低头翻了下挂在脖子上的笔记本,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响,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顿了下,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没藏住的惊讶:“什么?”
“没事。”顾明远说,把取景器从眼前拿下来,肩膀上的摄像机沉得往下坠,他往上提了提,锁骨的疼更明显了。他想起那幅字,“厚德载物”四个大字,是省书法家协会**写的,刘远舟当时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是张**专门给我写的,我挂在这儿,天天提醒自己,别忘本。”可转头就把《大国工匠》的内部评审流程、预算明细、甚至顾明远的剪辑方案,全卖给了赵鹏程,换了二十万的“学术咨询费”,走的是学校的横向课题经费,账面做得干干净净,只有刘远舟私人支付宝里的一笔转账,备注是“资料费”,被方知他们查到了。
“是‘厚德载物’。”方知合上笔记本,声音放轻了点,“去年学校校庆,刘教授还拿这幅字当宣传点,拍了照片发在学校的官网上,配文是‘学者之本,厚德为先’。我们查到他的书房照片,那幅字还在,挂在办公桌正后方,下面压着他和赵鹏程的合影,就是《大国工匠》开机仪式那张,您站在最边上,脸被裁掉了,只露出半个肩膀。”
老周“呸”了一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落在红泥上,晕开个浅黄的点。“我当是什么好东西,”老周说,手里的铁皮桶“哐当”放在石头上,“当年拍《大国工匠》,这老东西来探班,嫌盒饭里的红烧肉肥,让我跑二十里路去镇上买肯德基,我买回来,他吃了两口就扔,说‘你们场务就是没眼力见’,扔给我十块钱,说‘不用找’,我后来去小卖部买烟,老板说那钱是假的,我呸,假人用假钱,绝配。”
方知看了老周一眼,没接话,继续对着顾明远说:“赵鹏程的口供里说,刘教授从2018年开始就给他提供学校内部的信息,包括影视类项目的评审标准、申报流程、甚至评委名单,赵鹏程靠这些信息拿了三个国家级项目,套取了将近两千万的经费,其中有一笔四百万的‘制作费’,本来是给《大国工匠》的拍摄经费,被刘教授和赵鹏程私分了,您当时拿到的三百万,还是刘教授‘看在师生情分上’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