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六点」(2 / 2)

倦鸟知返 隔壁阿志 2103 字 30分钟前

“台词?”

“先别说话。试光。”

老周闭嘴,只眼珠动,看镜头,不笑,不绷,就那么看着玻璃。顾明远透过小框看他,忽然觉着这构图比《大河》任何一条过审版都好:没调色师LUT,没大提琴铺底,没字幕条“主演顾明远作品”,可它活,它喘气。

“你蹲下。”

老周慢吞吞往下蹲,大衣下摆扫霜草,“簌簌”响,惊了只小蜘蛛,顺草爬。蹲稳了,手搭膝盖,像塬上等赶集的老汉。顾明远把机位压低,河滩斜切画面下三分线,老周脸在黄金点,背景白雾黄河,霜草拉丝。

“……成了。”他拧小声。

拇指按REC。

红点亮,寻像器角上,针尖大,烫眼。硬盘“滋”一声轻震,光在录。这辈子按过无数次REC,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撞耳膜——不是“开拍”,是“回来”。

“洗脸。”他没关,只说。

老周起身拎铁皮洋灰桶,桶沿锈出红牙。他慢悠悠走下踏步,舀半桶浑水,放脚边石头上。手伸进去,顿住——太凉,指头缩半寸,又咬牙整个按下去,搓脸。水花溅鬓角,霜化了往下滴。他皱眉,牙缝抽气,像骂娘又咽回去,再捧水泼两把,甩头,水珠子四溅,忽然咧嘴笑了,一口白气哈出来。

顾明远没停录。

录他皱眉,录水珠挂鬓角,录那口白气散进雾里。镜头往下摇——水面静湾处,浮着层薄霜,不厚,像谁往黑汤里撒了把没化开的盐,风一吹,霜花挤一块,又散,白边镶着黑水,像骨灰,又像命。

“河撒盐。”老周抹脸走回来,指河,“老乡说碱大,牲口都不喝。人喝惯了,倒说甜。”

顾明远关机,红点灭。

蹲下捡根草棍,蘸桶里剩水尝——真咸,混土腥。爹说过黄河水浇地得掺井水,太碱烧苗。他当年拍《大河》嫌水浑,调色师拉青橙曲线,把黄压下去,现在知道,清是假,咸是真,霜底下那点碱才是根。

俩人坐石头分吃早饭。

老周掏俩塑料袋:一袋凉油条,硬得像柴火棍;一袋生蒜瓣,紫皮,瓣小辣。“没炉子热,啃吧。”顾明远拿根油条,掰不动,拿牙磨,满口面味。老周剥蒜,蒜皮扔风里,飘河上去,像小蛾子。

“S来过没。”老周嚼蒜,口气冲。

“没。发字。”

“甭管。拍着先。”老周说,“以前跟组,老导演说‘戏比天大’,我当屁话。现在觉着,戏没天大,但戏比催债的、警车、赵总那帮人——都大点。”

雾退了线边。

塬顶那条橘边烧成亮黄,水面盐霜开始缩边,化成一汪汪小水洼,黑水里露出石头青皮。顾明远把油条渣子拍干净,重新开机,脚架捆的鞋带还勒着。他忽然问:

“老周,你媳妇知道你来?”

老周剥蒜手停半秒:“知道。说‘去吧,顾导不拍,你场务证也废了’。折子我拿的,两千八,回来再哄。”

风转了向。

从塬后绕过来,呜一声长,像火车钻洞。机器脚架微微晃。就在这时——

远处河堤公路,引擎声。

不是拖拉机“哒哒”,是SUV那种闷沉的低吼,2.0T以上,米其林胎碾柏油面的“沙沙”,混着胎噪。从塬东头过来,很远,但空谷传声,一下比一下近。黑点先露在塬脊,然后慢悠悠滑下来,沿黄河旅游公路走慢车道,离河岸百来米,速度匀,像拿眼睛舔着河滩找什么。

顾明远手还搭肩带上。

老周抬眼,没站,只把大衣襟往里拢了下,手揣兜,身子微微侧半步——下意识挡镜头,场务护导演的本能。

车开到渡口斜对面,停。

没熄火,刹车灯两团红,在灰白晨色里扎眼。司机位玻璃“嗡”一声降下半截——没露脸,只一截手腕伸出来,尼龙表带,黑盘表,拇指食指夹根烟弹出去,烟掉柏油路上,火星一闪。手缩回去,玻璃升上。车在原地怠速,三十秒,引擎怠速声像喘粗气。

顾明远看清了:表是卡西欧,表带磨毛边,袖口是藏蓝冲锋衣料。没别的。

然后车一打方向,掉头,往塬上开走,尾气留半团蓝烟,混雾里,散得慢。

“S的腿子。”老周吐蒜皮,“探路的。”

顾明远没点头,也没否认。

只把镜头盖慢慢套回去,拧死。低头看脚边,霜化了,石头湿一圈黑印。老周起身拎桶去拎第二桶水,背影在晨光里毛茸茸的。

“拍吧。”老周背对他喊,嗓门被风扯碎。

顾明远扛机器上肩,脚踩进湿草,印个深窝。寻像器里没开,但他知道框里有什么:盐化了,河在流,老头在走,他还在。

李白说冰塞川,可冰没来,霜先走。路堵死,戏没停。

天全亮了。

六点过七分。<divid="center_tip">最新网址:www.mayiwsk.info</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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