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由地有些烦躁,披衣坐起来。窗纸上影影绰绰,外头桂树被雨打得轻轻晃动。她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冷气扑在脸上,她这才慢慢静下来。
她知道,顾持之不是贸然出城的人。
他既然去,就一定有他非去不可的理由。
雨声在檐角细细密密地响。原书里的文字像碎片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完整,却有几个字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原书中有一处极短的描写,写的是京城冬月,城南一间药铺半夜走了水。火不大,只烧了半间后堂,却惊动了整条巷子。当时她只当是寻常火灾,没往心里去。如今细想,那铺子的位置,分明就在苏记附近。
原书里苏记早就不在了。
那场火,会不会就是烧给“后来者”看的?
沈念安披衣下床,走到书案边,把顾持之留下的那张南仓口简图重新展开。灯火下,她沿着图上几条线慢慢划过去。苏记在城南偏西,南仓口在更南边,中间隔着三条巷、一座旧桥。过河茶舍恰在桥东。若有人想从南仓口把粮走水路,就必须经过那座桥。而苏记,正好卡在桥西。
她忽然明白了顾持之为什么让她当这个东家。
苏记不是中转处,是眼位。
只要她坐在这里,南仓口出来的粮,从哪辆车、哪条路、几时过桥,都能看得见。
沈念安合上图,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人说话总留一半。可每次留的那一半,都是怕她危险。她知道,但她不打算拆穿。
第二日,沈念安照旧去了苏记。
天还阴着,巷口那盏青灯在风里轻轻转。阿禾从后面跟上来,小声说:“小姐,西市那个姓黄的粮商又来了。这回没带粮,只站在斜对过,往咱们铺子里望了几眼。”
沈念安“嗯”了一声,没停步:“随他看。只要不进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进了铺子,周叔迎上来。他脸色比昨日红润些,说话也响了三分:“大小姐,今日一早有个老主顾来,问咱们收不收山茱萸。我照您说的,只收上等货,现银结。那人高兴,说以后有货还送咱们这儿来。”
沈念安点头:“好。你记着,药材买卖,宁肯价高收好货,也不要压价收陈货。苏记要做信誉,就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周叔连连称是。
沈念安又让阿禾把昨日买来的艾草铺在竹筛上,自己挽起袖子,教阿禾搓艾条。艾草要选叶片肥厚、背面发白的,搓前先晾去露水,再细细揉软。两个找来的婆子手很巧,没多时便做得有模有样。
“这东西虽小,做好了,能卖上价。”沈念安说,“等天再冷些,你们就照这个法子做。若有人订得多,我再教你们做艾灸贴。那东西一片能顶半碗药钱。”
婆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周叔也凑过来看,说:“大小姐这手艺,怕是城里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沈念安只笑笑。
她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但铺子只要动起来,人心就会跟着暖。
午后,陈平来了。
他站在铺外,没进来,只朝阿禾点了点头。沈念安擦了手出去:“你们大人回来了?”
陈平低声道:“回来了。今早进府,脸色不太好。左肩又肿了。府医说,再不好好养,往后怕是会留病根。”
沈念安眉头一皱。
“他回来之后可说了什么?”
“大人说,让小的来告诉姑娘,南仓口那几箱祭粮,他让人跟到城外十里铺,已经截了。”陈平声音更低,“只是押车的人嘴严,什么也没问出来。是陆府的车,却是城南陈的人赶的。”
沈念安心里一凛。城南陈的人赶着陆府的车,被顾持之截下。这说明两边不是上下关系,更像合伙。甚至,城南陈和陆家背后,还有同一个人在指挥。
“你们大人现在在哪?”
陈平道:“在府里。府医不敢再劝,大人也不肯歇。小的来,是想问问姑娘,有没有……能让大人先止痛的法子?”
沈念安没说话,转身进了铺子。片刻后,她拿了一个小布包出来,递给陈平。
“里头是我配的。能让他今晚好好睡一觉。你告诉他,若明日还想查粮,就把药吃了。若不吃,以后别来问我。”
陈平忙双手接过,行了一礼,快步走了。
阿禾从后面探出脑袋:“小姐,顾大人伤还没好,怎么又出城?”
沈念安看着陈平走远的方向,轻声道:“因为有些人,等不得。”
她没回铺子里,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比昨日更冷,像从更北的地方吹来的。
沈念安把袖口轻轻笼紧,转身回去。
粮线已经露了头。陆家、城南陈、顾持之,都动了。她也得再快一些。不能总让他一个人在雨里走。
她还有苏记要立起来,还有账册里那些名字,要一个一个对出来。
雨刚停,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谁用刀背,轻轻撬开了重重灰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