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
犬上十三郎摸索着把脑袋扎进旁边的救火水缸里,胡乱涮掉眼睛里的石灰粉。
等他抬起头来,两只眼睛已经肿得跟桃子一样,只剩下一条细缝,眼白红得滴血。
他扒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只见大衍的黑甲铁骑已经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了瓮城,
那三千名萨摩足轻正跪在道路两边磕头讨赏。
汉城西门,破了。
犬上十三郎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他颤抖着右手伸进怀里,摸出朴赖璋死前塞给他的那半块王室白虎血玉,举起来狠狠摔在城砖上。
啪!
血玉碎成了七八瓣。
“朴赖璋!你这老狗连死都算计我!”
犬上十三郎捂着断骨的胸口,冲着身边仅存的五百名黑甲死士嘶吼,
“西门守不住了!
走,随我去中心钟楼!
那里还关着两万个高丽贱民,去拿那两万人的命做肉墙!
他顾墨染不是仁义吗?
本将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拿伏火雷连那两万百姓一块儿炸上天!
大不了全城一块儿陪葬!”
五百名死士架起犬上十三郎,顺着北侧的马道疯了一样往城中心逃窜。
这边城下,谢临渊提着金泰兴从三丈高的城头上飘然落下,几个起落回到阵前,
手一松,把满身血污的高丽王交给了迎上来的几名近侍。
“父王!”
金善雅扑过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金泰兴琵琶骨上两个大血窟窿还在往外冒黑血,他却顾不上疼,
枯瘦的右手死死抓住金善雅的手腕,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惊恐地望着城中心火把通明的方向,
嗓子眼像破风箱一样咔咔作响:
“别……别去钟楼……
善雅,快拦住大衍王爷……
犬上十三郎那疯子,在地窖里……
还藏了大杀器……
去钟楼是死路……”
话还没说完,金泰兴脑袋一歪,抓着金善雅的手垂了下去,当场昏死过去。
“父王!”
金善雅吓得魂飞魄散。
沈灵儿背着药箱快步跑过来,蹲在地上翻开金泰兴的眼皮看了一眼,又捏住他的脉门探了探,从发髻上拔下三根银针,飞快扎进他的膻中穴和气海穴,替他封住心脉。
“公主别慌,高丽王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还没断气。”
沈灵儿收回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黑血,抬头看向顾墨染,
“夫君,他琵琶骨被铁钩穿碎了,那铁钩上头还涂了死人身上炼出来的尸毒,毒气已经在往心脉走了。
这儿风大,必须立刻抬回后方大营刮骨拔毒,再晚上半个时辰神仙也难救。”
顾墨染点点头,一挥手:
“来人,用软轿把高丽王抬回中军大营,派两百亲卫贴身保护!”
这时候,
汉城里头的街道上突然浓烟四起。
犬上十三郎留下的断后死士正拿着火油桶,挨家挨户点燃沿街的民房和商铺。
火借风势,眨眼工夫就把通往城中心的几条主干道烧成了火海,浓烟呛得战马直打响鼻。
远处钟楼的方向隐约传来哭喊求饶的凄厉动静。
金善雅看着被抬上软轿的父王,伸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到泥地边,一把拔起插在地上的白虎长剑。
她走到顾墨染马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泥水里,仰起那张沾着血迹却依旧艳丽逼人的脸:
“王爷!
父王虽然说钟楼有诈,可钟楼底下关着我汉城整整两万名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
善雅知道自己没资格跟王爷提条件,可那两万条人命不能不救!
求王爷带主力去钟楼救百姓,只要能保住他们,善雅这条命,从今往后任凭王爷处置!”
顾墨染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