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王禀立在辕门前,身後千余选锋老卒,黑压压一片。
「走!」
熙和选锋老卒齐齐动作整齐上马,跟着王禀融在夜里。
三更梆子刚敲过,刘延庆中军大帐里。
自家虽接了童贯枢密手令,暂代熙和经略,可他知道,不出数月就有人来接替自己。
熙河路这点家底,难不成白白便宜後来人,肯定要搬回自家一领地去。
帐帘一掀,儿子刘光世捧着一摞军档:「爹,坏了!儿子去档房一查,您看这除籍名录!」
刘延庆凑上去。
昏黄油灯下,密密匝匝爬满「退养老卒」的名号,上头盖的竟是前任经略使刘法的大印!
再看年纪,一个个正当壮年,哪里来的退养!
「好个刘法,好个王禀!这是要把熙河路的骨血给谁?!」
刘光世沉声道:「爹,千把号百战老卒,搁哪儿都是能当教头、做种子的硬货!王禀这分明是投西门天章去了!」
「给我拦着!这等种子如何能漏了出去!」刘延庆冷笑,「命单骑近路,给沿路所有关隘,飞马传令!就说王禀裹挟军卒,谋逆大罪!拦住他,不给过关!」
「是!」刘光世转身而走。
隘口。
拒马鹿角横七竖八封着。
守关举旗大喊:「王————王将军!留步!刘大帅手令——凡北上人马,皆需勘验文书,细细盘查,恐有奸细混入,不许过关——」
王禀勒住马,他眯着眼,迎着刺目的日头扫过隘口。
「这光景不对!此刻凭空设卡拦我,其中必有蹊跷!」
念头电转间,他已嗅到一丝阴霾。
然则王禀是何等人物?
诸位大帅公认的第一帅种。
深知此刻慢得一息,事态瞬息万变,这千余人怕是就要出事,此刻由不得自家思虑!
他猛地一挥手,声如裂帛:「冲关!」
「喏!」
千骑应声暴起!
黄尘炸开,瞬间吞没了隘口!
王禀手中长槊飞挑!
拒马横木应声断裂!
「挡路者死!」王禀的吼声炸雷般回荡。
千骑奔腾,如决堤洪水,又如狂风卷地,直刺前方!
这本就是大宋境内关卡,又无重兵防守,一众兵卒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哪里还敢阻拦?
连滚带爬地向两旁闪避,口中胡乱呼喝着:「让开!快让开!」
顷刻间便溃散开来。
王禀一马当先,长枪左右一拨,便将几个吓傻了的军卒挑翻在地,毫不停留,带着身後那卷起漫天黄尘的骑卒,闯关而去!
不过几日。
又有上千精锐铁骑列阵拦在前头!
胜捷军大下两员银甲骁将端坐高头大马。
正是童贯心腹辛家四兄弟之辛永宗、辛道宗。
辛永宗抱拳道:「王将军,上次一别又是三年!将军何苦急着去寻西门天章?童枢密向来爱惜将军这等虎将,特命我兄弟二人相候。若将军肯拨转马头,归顺枢密摩下,休说眼前富贵,便是那宣抚副使和招讨副使,这显赫官位仅在经略使之下!也只等枢密一句话!权柄荣华,唾手可得,远胜在西门天章手下做个冲锋陷阵的巡检。将军三思啊!」
王禀端坐马上,笑道:「童枢密好意,王某心领了!」
忽然脸色一冷,高举令牌喊道:「此乃西京巡察处置使西门大人亲赐权同统领本司军马的令牌!某奉的是西门大人的钧令,十万火急,要赶去汇合大军!哪个不开眼的敢拦我等统统按延误军机、藐视上宪论处!杀!」
他身後那千余铁骑厮杀汉,哪个不是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闻听主将号令,登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应:「杀!杀!杀!」
辛永宗闻言大怒,暴喝一声:「不识抬举的匹夫!看刀!」
拍马舞刀,便朝王禀劈头砍来!
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王禀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吐气开声!
但见枪影一闪,「当啷」一声爆响,竟是用枪杆硬生生磕开了辛永宗势在必得的一刀,震得辛永宗手臂发麻。
辛永宗一招受挫,凶性更炽,使出浑身解数,刀光如雪片般卷向王禀。
王禀却如磐石般沉稳,将辛永宗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过七八个回合,觑得辛永宗一个破绽,枪尖闪电般刺向他手腕!
辛永宗大惊失色,慌忙撤刀回防!
王禀却虚晃一枪,枪杆顺势横扫,正砸在辛永宗腰间护心镜上!
辛永宗如遭重锤,眼前一黑,再也坐不稳鞍桥,翻身落马!
「兄长!」辛道宗见兄弟落马,挺枪便刺向王禀後心。
王禀猛地一夹马腹,向前一窜,再借势回身,长枪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刺辛道宗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辛道宗吓得魂飞魄散,百忙中举枪格挡。
岂料王禀此乃虚招,枪尖在对方枪杆上一点即收,手腕一抖,那枪尖竟如活物般绕过防御,直刺辛道宗咽喉!
这厮真敢杀我?
辛道宗吓得魂飞天外,整个身体猛地向後仰倒,堪堪避过这夺命一枪。
哪里还敢再战?
狼狈不堪地拨马便逃。
电光火石之间,王禀连挑二将,一伤一逃!
「儿郎们!挡路者,杀无赦!」
「吼!」
千骑奔腾向前!
自家主将都给挑落一个,杀逃一个。
兵卒们哪里敢拦,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王禀一骑当先,身後千骑如风卷残云绝尘而去!
而同一时间梁山的夜里。
贾宝玉一身酒气。
在梁山这些日子,不是被这个头领抓在怀里灌酒,就是被那个头领抓去凑角赌博。
前些日子他是日日哭,夜夜哭,可哭多了倒也习惯了。
只是一道夜里便翻来覆去的想着从前贾府的一切。
先是想起黛玉。
如今自家被掳到这梁山上,她怕不是要把眼泪流成河了?
宝玉心里一酸:「她这会子,一定独坐纱窗,手里拿着那块旧帕子,想我此刻在做什麽,可曾受苦,可曾挨打,可曾想她。她心里必是千回百转,骂我是个没心的,又怕我真个受苦。咳,你若知道我此刻也正想着你,便也值了。」
又想起宝钗。
宝姐姐那人,总是一副端庄模样,可心里头未必不惦记他。
他记得有一回,宝钗劝他上进,他恼了,转身就走,回头却瞧见她立在廊下,手里绞着帕子,脸色难看。
那时他心里得意,如今想来,倒有些後悔。
他又想起袭人。
这会子怕不是已经把眼睛哭肿了,一边哭一边还要强打精神替他收拾东西,预备他回来。
又想到金钏儿和晴雯,心中一疼。
这两人怕是心中只有她们的老爷,想来听见我被捉,也只是笑笑罢了。
他喃喃自语,「她们想我,我也想着她们。我虽被捉了来,可她们的心还在我身上。
这样一想,我竟也不算太苦。」
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去,一个一个地告诉她们:「我回来了,我没死,我还想着你们呢。」
想着想着,横竖睡不着,他索性昏头昏脑地往那的山顶摸去。
山顶倒有一处破败凉亭,平日里无人。
不想今日,影影绰绰瞧见里头坐着几条汉子,正围着一坛酒,喝得兴起。
宝玉见状又怕被他们捉着灌酒,转身就走。
可山风却把那低低的声音送了过来。
原来是那阮家几个兄弟并着那赤发鬼刘唐。
一个个舌头都喝大大了,脑子一浑,说话含混不清。
「诸位哥哥——嗝————瞧瞧如今这梁山!姓宋的————好手段!上上下下,全是他的人马,他的心腹!眼里哪还有咱————咱晁天王哥哥半点影子?」
「天王哥哥————仁义!可————嗝————仁义顶个鸟用!这寨子,快姓宋了!」
「说得是!上次高唐州,咱们费了心思,提前给那狗官透了风,指望着————嗝————借那高廉的刀,剁了这————这假仁假义的宋江!谁承想这厮命硬!竟让让他囫囵个儿回来了!呸!」
「一次不成————再来便是!这回————打青州!咱们————再一次!把咱们消息卖给那青州府!让狗官们摆好了刀山火海等着他宋公明!」
「哥哥说的是,这回————定要叫他有去无回!死————死透透的!」
这是自家能听的?
草窝里的贾宝玉,听得心胆俱裂,满身大汗!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退下山顶。
回到自家房里,更是如同躺在针毡上一般,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告————不告诉那宋公明?」贾宝玉在被窝中直打哆嗦。
一面,就是这宋江把自己从锦绣堆里强掳到这贼窝里,成了个肉票。
算是罪魁祸首,死了活该。
可另一面————这宋江待他倒也不错!
除了不许他下山,在这寨子里,倒真没为难过他。
见了面,那宋公明总是堆着笑,唤他「宝二爷」,客客气气,嘘寒问暖,送些山野果子烤肉酒水。
罢罢罢!
他们自家人斗自家人,争权夺利,你死我活——狗咬狗一嘴毛,左右都是些刀口舔血的贼匪!
我————我算哪根葱?
一个外来的肉票,掺和进去,岂不是自己往那阎王殿前送?
宝玉想起平日里那些头领眼中的凶光,又是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