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便住了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自家打了凉水,解了衫子,拿汗巾子蘸着水,胡乱擦了擦,擦了好几遍才略清爽些。
可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眼皮沉得撑不开,也顾不得再收拾,只把外衫一褪,便钻进被窝,挨着尤三姐躺下。
才将身子挨着褥子,便觉着底下那垫褥有些潮润润的,腻在皮肤上不大爽利。
她迷迷糊糊地把手探到身下摸了一把,指头间沾着些津津的东西,心里只道:「想必是自家方才擦身子时,水渍未乾透,沾在褥子上了。」也未多想,脑袋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她哪里知道,那尤三姐一路跟着去,自打两个姐姐在院子里高声浪叫听了个全,她自家也不晓得怎麽回事,起初她还咬强忍着,後来愈听越不对劲,竟发现自己活了这般大竟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一面,直到被袭人惊的跑了回来。
可洗澡完躺下还不完,及至尤二姐推门进来,她慌忙面朝里装睡,连眼皮都不敢动一
下。
此刻感觉到二姐挨在身边躺下,又探手去摸那褥子,尤三姐一颗心怦怦直跳,直跳到嗓子眼儿,脸上早烧得跟炭火一般,心里又羞又恼地骂自己心:「没廉耻的小娼妇!自家两个姐姐被人弄成那样,你倒听成这般!传出去成甚麽体统?」可骂归骂,羞得她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里。
而尤氏推门进屋,浑身的骨头还酸软着,腿根子软的,脸上却收拾得平平整整的,一丝浪态也无。
贾珍正歪在炕上吃酒,见她进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屁股抬了抬又坐下,急猴猴地问:「如何?西门大人应了不曾,有没有说哪些店面和庄子留给我们??」
尤氏自顾自走到妆台前坐下,拿篦子慢慢通着头发,不言不语。
贾珍赶紧讨好笑着上来说道:「奶奶倒是给个痛快话儿!」
尤氏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没说。」
贾珍一愣,脸上那点子笑意霎时僵住了,眉头拧成个疙瘩,习惯性便要大声喝斥,话到嘴边却陪笑道:「没说?怎的没说?你这————这都大半晚了,身子也给了,床也上了,他倒来个没说?那不是咱们白吃亏了?」
尤氏手里的篦子「啪」地拍在妆台上,转过头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贾珍,冷笑到道:「吃亏?是吃亏,可老爷倒说说,谁吃亏了?吃亏的是我又不是你!半夜被他翻来覆去捣弄的是我,不是你这个缩在屋里吃闲茶的老爷!我咬着被角喊爹喊娘,你在哪里?你
在做梦有多少庄子,有多少门面能回到你宁国府大老爷手上?如今倒问我白吃亏,给他身子的是我,受苦的是我,你倒有脸说什麽吃亏?」
贾珍被她这一顿抢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拍着炕沿道:「你这是什麽话!我让你去,难道单单只是为了我自个?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宁国府咱们这门子营生?若是这麽下去,过不到两日就要先散了奴婢,接着领着荣国府的施舍开销,你在府里能抬得起头?我是为了你们,你倒编排起我来了!」
尤氏「嗤」地笑了一声,也不回头,自顾自的继续梳着头:「为了我?老爷这话说得可真中听。为了我,你把我往别的男人床上送?为了我,你连自家女人被人弄了半夜,连问都不问一声她难不难过?心酸不心酸?倒头一句就问答应了没有?如今人家没说,你倒嫌我办事不力了?你倒觉得是你吃亏了?我倒问问你,你亏了什麽?亏了一顶绿帽子?那绿帽子你自个儿亲手给自个儿戴上的,怨得谁来,我可从为到尾不曾让你戴过!」
贾珍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正想说话。
尤氏接着冷声道:「你逼我一个良家妇人去干那等没廉耻的事,我去了,有本事你自家去问西门大人去!你自家去问他答应不答应!」
说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继续梳着头。
贾珍被她这一顿夹枪带棒噎得半晌缓不过气来,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反了天了,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人,竟敢如此喝斥自己。
贾珍这般醒悟过来大怒,指着尤氏骂道:「反了你了!你真是胆大包天,敢跟我这般
顶嘴!打量着我治不了你了?今日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便撸袖子要上前,巴掌就抬了起来。
尤氏非但不躲,反冷笑连连:「打!你只管打!你今儿动我一指头,我立时就到老太太跟前去,把你这点子腌攒勾当原原本本抖落出来,让阖府上下都听听,我们贾府的大老爷,是怎麽逼着自家嫡妻去给外头男人暖床的!是怎麽眼睁睁瞅着自家老婆去给人陪夜的,老太太若是知道她孙子里出了你这麽个有出息的东西,我倒要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到时候连老太太一起气死,我看你有什麽脸面活!」
贾珍那只巴掌举在半空,哆嗦了半天,终究落不下去,脸上青筋都蹦了出来,嘴唇抖着抖着,硬生生把火气咽了回去,低声道:「你..你小声些!你真我不敢打你?外头有人听见,你还要不要见见人?」
又慌忙去掩门:「是老爷我的错,我的奶奶!你便不能给我留些脸面?这事做也做了,你我夫妻该一心往前走便是,你昨日怎麽说的,哪有不患难的夫妻不是!」
尤氏冷冷一笑,自顾自坐到妆台前,自顾自的卸着妆发。
只是方才那场余韵还在,两颊泛着桃花色,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子酥软的媚态,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回味无穷,贾珍偷眼瞧她这副光景妩媚光景,顿时心里头又酸又痒,忍不住凑上前,涎着脸道:「那个————西门大人这到底是,是怎麽什麽你的?」
尤氏从镜子里乜斜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怎麽?总之你做不到的别人都做到了,你没尝过的别人都尝了?」
贾珍听着这话热血便涌了上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伸手便要去搂她:「我今儿也要试试!」
尤氏一把推开他,冷声道:「你试什麽试,找你的那些粉头去!我可没空陪你吐口水」
贾珍被她这番羞辱得面皮紫涨,喘着粗气道:「你可是我婆娘,我便是只会吐口水又如何?」
说着又要扑上来用强,尤氏「霍」地站起身,退後两步,声音突然拔高:「你敢用强!你但凡再上前一步,我便大声喊了!把阖府的丫鬟婆子都喊来,你再敢动我一指头,我立时叫人把西门大人喊来!」
贾珍那点子贼胆霎时缩了回去,连忙摆手:「别别别!我不动!我不动还不行麽!
好!好!你如今攀上高枝了,瞧不起我了!你横竖有西门大人给你撑腰,你便不把我这个正头老爷放在眼里了!你这放荡淫妇!你这————」
尤氏根本不理会他,拿过一床薄被抱在怀里,又把桌上剪子拿在手里,冷冷道:「从今儿起,我睡耳房去,你不许进来。你若敢半夜摸过来,我便拿剪刀铰了你!」
说罢头也不回地掀帘子出去了,只丢下贾珍一个人在屋里,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贾珍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瞅着自家婆娘走出去的妩媚背影,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越想越窝火,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对着嘴便咕咚咕咚灌了大半壶,恨声
道:「好————好你个淫妇——常言道:野花进了房,家花不闻香!果然妇人变心,那就是墙头上的草风吹两边倒!」
而那头袭人与花小妹两人整理好了家中残破的家什,守着母亲灵堂垂泪。
忽听得外头脚步响动,推门一看,自家兄长被两个汉子搀着进来,显是被打的够呛,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鲜血淋淋,只是好在都已包紮了白布.
袭人一见,先是大喜,叫了声「哥哥「,眼泪便落了下来。
花小妹更是忍不住,只是她生来乖巧,不敢放声,低低的呜咽。
王三官跟在後面跨进门来,见这姊妹俩哭成一团,忙摆了摆手,笑道:「两位莫哭了,我们已替他包紮妥当了,放心,看他的是神医,这是他开的方子,说是瞧着皮肉伤得厉害,可骨头没断,脏腑也无大碍,死不了人的。只消好好调养,将养个把月,便能下地走动了。」
说着,王三官把方子放在桌上。
袭人一听这话,这才放下心来,忙扯了花小妹齐齐朝王三官跪下去。
王三官吓了一跳赶紧躲开,摇头道:「我可受不起,我们是听大人吩咐办事要谢,你们去谢我们家大人。还有,那姓高衙内,眼下正关在班房里吃苦头呢。」
袭人和花小妹听罢大喜,眼眶儿红红,口里道:「多谢这位哥哥提点!明日一大早,我们姊妹便去给大官人磕头,当面谢恩。」
王三官点头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带了人走了。
姊妹两个安顿好自家兄长,见他能迷迷糊糊地回话,心里才踏实了些。
袭人这才起身,拉着花小妹低声道:「小妹,西门大人既说收你做丫鬟,那是天大的福分,你可要实心实意地伺候着,半点马虎不得。」
说着,面色难看,低声道:「这大宅里头,不比咱们那小门小户,水深的很,不说那些姨娘,但那些管事婆子,那些大丫头,个个都是人精,你性子单纯,心地又憨,谁都争不过的,想要过的好,只一件,要好好讨好大人和大娘,见了其他人嘴要甜,手脚要勤,千万千万不能说她人闲话,明白麽?」
花小妹眨着媚目连连点头:「姐姐你放心,我见着老爷就笑,见着大娘就磕头,给他们端茶倒水,不跟人吵架,谁的坏话也不说,便是受了委屈我自己吞着!」
袭人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酸楚又是宽慰,一把抱住了花小妹,哭道:「我的傻妹妹,你记着就好,你的命比我的命好!以後花家指望你了!」
清早。
袭人一进来便拉着花小妹来到大官人住处,噗通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袭人开口道:「大人在上,奴家姊妹两个,谢大人救回哥哥的大恩。若不是大人出手,我哥哥那一条命,只怕就折在高衙内手里了。」
大官人笑着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不过我今日去面圣,那高衙内说不得,便得放出来,那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他老爹会讨官家开心。」
袭人忙道:「有大人在,总有一日那厮会遭报应的。大人这般的人物,奴婢相信,日後便是高太尉也不过是大人随便收拾的。」
说着见大官人正自个儿系腰带。
袭人连忙拉着花小妹上前,口中道:「大人怎好自家动手,这等锁事快让奴家姐妹来。」
袭人手脚麻利地拾起搭在屏风上的大红官袍,抖开了,先替大官人套上一只袖子,又绕到另一侧,一边给他穿一边回头教导花小妹:「你瞧好了,伺候大人穿衣,先抖袍子,莫叫褶子皱了,套袖子时要托着大人的胳膊肘,轻轻的,莫扯着里头的衣料,腰间的玉带要系得松紧适度,太松了袍子拖沓,太紧了勒着大人不好喘气,待会儿上朝时弓腰行礼都费劲。」
花小妹在旁边看得仔细,也学着姐姐的样子,蹲下身替大官人穿靴子。
大官人把脚伸出来,那靴筒又深又紧,花小妹小手没力气,塞了几下塞不进去,急得额头沁出汗珠子,急声嘟囔道:「哎呀呀,这靴子怎的这般紧!」
她憋足了劲儿,鼓着腮帮子往里塞,嘴里头嗬嗬地使着力,小脸涨得通红。
袭人低声道:「你往外撑一撑靴口,让大人的脚趾头先试试马,穿实在了,再慢慢往
上提。」
花小妹照做了,果然顺顺当当穿了进去,她仰起脸来讨好地一笑,憨声道:「大人,您这靴子忒深了,奴婢这小手差点够不着底儿!下回您穿鞋,可得记得先跟奴婢说一声,奴婢好提前把靴口撑大了等您!」
大官人见她小脸蛋嫩得跟水豆腐似的,说话比香菱还奶声奶气,真真是憨态可掬,倒是和香菱成一对,心道以後岂不是把尿一般抱起两个叠在书桌上,忍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笑道:「这小丫头倒机灵,嘴也甜。」
大官人收拾好吼,到了开封府门前,下了轿,今日却不曾见到赵鼎出来迎接。
反倒是那刘公公从侧门一溜小跑迎了出来,一张老脸笑得合不拢嘴,两只手一把攥住大官人的手:「哎呀呀!大人!可算等着您了!」
大官人微不紧不慢地道:「我让公公那侄子捎的东西,公公可收到了?」
刘公公左右一张望,见四下里无人,才低声道:「大恩不言谢!大人,你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真真正正都用在了刀刃上,不然咱家也不能升得这般快。大人这份情,咱家记在心里头,烂在肚里头,永世不忘!」
说着又亲热地拍了拍大官人的手背,拍得大官人一身鸡皮疙瘩,把手顺当收了回来,笑道:「公公客气了。」
刘公公却一迭声道:「大人快别跟咱家客套!赶紧的,进大内去罢,官家还等着您呢。」
大官人一愣,抬头看了看日头,疑道:「这个时辰,官家不是还在早朝麽?怎的这时候召我,莫非朝中有要事?」
刘公公「哎哟」一声急道:「大人您是不知道!高太尉今日在朝堂上,哭的那叫一个惨!一把鼻涕一把泪,声泪俱下。官家被他哭得心烦,只能早早散了朝,传您进去问话。
大人,您可得小心些!」
大官人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刘公公提点。放心,早有准备!」
刘公公连忙摆手,哎哟连天道:「可折煞咱家了!大人您跟咱家说这客气话,不是拿刀子剜咱家的心麽?我那侄子本是花家独苗,当初若不是大人仗义出手,把他从捞出来,我刘家便断了香火了!这些日还把後宅花园都咱家那侄子修了,不瞒您说,如今那造办厂收益喜人,还得了工部赏赐,如今咱家与侄子两条性命和前程,都承蒙大人您救拔,岂能叫跟咱家这般客气!」
说着又拱了拱手,催道:「快走吧大人,莫让官家等急了。
大官人迈步进了大内,跨入书房,抬眼便是一愣。
只见官家身旁,赵福金那丫头正躲在龙椅後头,朝他挤眉弄眼,一张小脸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旁边还站着个赵嬛嬛,倒是端端正正的,只那眼睛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