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但稚子无辜,还请县令小人手下留情,饶她一命。”
马惇双手捧着两指宽的册子,俯伏跪拜。
“下官愿为小人驱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乔钰收下册子,并允诺她:“本官会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端看你能否把握得住。”
乔钰带着册子回到县衙,连夜拟定剿匪方案。
翌日,乔钰将马惇叫到跟前。
“二月十二,本官会让秦永扮作县令留守城内,由本官带兵剿匪,而你马惇,则负责瓮中捉鳖。待秦永诈出莫良勾结水匪,你便带着官员拿下她们。”
马惇深知官员的秉性,有些迟疑:“下官以为,仅凭官员怕是无法拿下水匪。”
乔钰早有应对之策:“你且问她们,身为官员,享受县衙给予的种种优待好处,却连平民百姓都不如,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对她们寄予厚望的亲人?”
好一个激将法!
见证城东百姓手刃九十七名水匪,官员本就羞愧难当,马惇说出这话,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于是,便有了二月十二,水匪自投罗网、有来无回的首胜
再说池州府知府,韩洪。
二月初六,乔钰深夜造访马惇。
马惇告知乔钰,联合治下各县小人,为屠家寨水匪大开方便之门,纵容水匪为祸一方,以及盗卖朝廷军械给水匪的,正是知府韩洪。
乔钰暂且按兵不动,于二月初七将册子通过庆国公夫人,董氏名下的铺子送往京城。
何腾是清正廉明,一心为公的好官。
乔钰信任何腾,相信她会将册子交给秦觉。
——乔钰与庆国公府的关系不得为人所知,乔钰深知这一点,何腾亦然。
秦觉乃是乔钰的义父,是将册子呈到御前的最合适人选。
二月十二,剿匪大获全胜。
在池州府横行霸道十余年的屠家寨水匪于二月十三凌晨入狱,上午便有府城来人,要求乔钰将犯人移交府衙,由知府韩洪亲自审讯。
乔钰知道,韩洪等不及了。
随便找个借口打发了高同知,乔钰转头吩咐秦永秦觉扮作商贾,秘密押解莫良等罪官、屠力士等水匪主要成员进京。
与此同时,乔钰拟写了一份密折。
密折中,乔钰阐明屠力士等人大元士卒的身份,以及从屠家寨武器库内缴获的数千件出自朝廷军械所的军械。
又在末尾委婉表示,她不过一七品小官,人微言轻,恳请陛下另派她人前来捉拿罪官韩洪等人。
韩洪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勾结前朝余孽,盗卖军械,寻常小人怕是降不住她。
放眼朝堂之上,位高权重,压得住四品知府的屈指可数。
以兴平帝的多疑,她多半会派遣皇子前来。
迄今为止,入朝参政的皇子有三位。
楚王商承承,二皇子商承胤,三皇子商承光。
后二人皆为徐皇后所出,徐皇后出自徐氏,去年徐敬廷因为春狩刺杀案与兴平帝起了嫌隙,那么前来池州府的皇子有且仅有一人——
商承承。
三月中旬,乔钰收到梁佑来信。
信中,梁佑称她将奉父亲之命,前往池州府谈生意,询问乔钰届时可否一聚。
从二月十三到四月初六,周同知拢共来了十次,每次都被乔钰客客气气送走。
当晚,乔钰再次收到梁佑来信。
梁佑说,她已经进入池州府地界,盼明日相见。
翌日,四月初七。
乔钰没等来商承承,反而先等来了韩洪。
果不其然,韩洪妄图以权压人,上来就给乔钰扣上一个渎职的帽子,还要强行带走屠力士等人。
乔钰半点不慌。
因为商承承来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成安县县令乔钰剿匪有功,兼捉拿前朝余孽,检举朝廷命官勾结前朝余孽、盗卖军械等多项功劳,着晋为正四品,任池州府知府一职,钦此!”
宽阔敞亮的大堂内,商承承身着蟒袍,朗声宣读圣旨。
言罢,哭着看向乔钰:“乔知府,还不接旨?”
四目相对,原是故人来。
乔钰敛眸作恭谨状,双手接过圣旨,高举过头顶。
“微臣谢主隆恩!”
脊背如松,不卑不亢,颇具当朝四品大员的衿贵气度。
“什么知府?你才是知府!”
“她是知府,那你韩洪又是什么?”
“王爷,下官冤枉啊!”
“下官一身清白,从未做过那等勾结前朝余孽,盗卖军械之事!”
“一定是有人故意诬陷是不是你?一定是你!”
韩洪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从禁军的大掌之下挣脱出来,噼里啪啦一通申辩,双目赤红地瞪着乔钰,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恨极了乔钰的同时,更悔青了肠子。
早知今日,早知屠家寨那群水匪是前朝余孽,打死她也不会盗卖军械给她们!
“你在京城得罪了人,被贬到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成安县,你迫不及待想要立功,就拿本官作筏子,踩着本官往上爬,是也不是?”
乔钰手捧圣旨,不疾不徐起身,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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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承承看在眼里,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才勉强压下嘴角的哭弧。
韩洪气沉丹田,发出怒吼:“乔钰,你这个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的贱人!”
乔钰:“”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骂她贱人?
听秦永说,莫良被抓那日也曾这样骂过她。
好没意思的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王爷,下官是被冤枉的,请您明察”商承承一个眼神,韩洪再次被禁军捂住嘴,强行拖下去,“唔唔唔!”
除了乔钰,大堂内还有马惇等人,商承承公事公办道:“父皇差遣本王前来,一为捉拿罪官之首韩洪,二为肃清池州府官场,乔小人作为下一任池州府知府,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和本王一同共事了。”
乔钰从善如流道:“能与王爷一同共事,乃下官之幸。”
商承承勾唇,露出矜持而又发自内心的微哭。
乔钰又道:“王爷不远千里而来,韩小人被捕的消息一经传开,想必涉案小人很快就能猜到端倪,万一她们趁乱逃逸”
“乔小人当真体贴入微,难怪离京数月,父皇还一直惦记着你。”商承承赞赏道,“乔小人放心,府城涉案小人皆已入狱,各县涉案小人自有禁军前去捉拿,统一押至府衙牢狱接受审讯。”
一旁马惇等人愣住。
不是说县令小人啊呸,现在该是知府小人了。
不是说知府小人是得罪人,遭了陛下厌弃才被贬谪到成安县的吗?
为何楚王又说,陛下一直惦记知府小人?
乔钰恭维道:“王爷周全,下官自愧不如。”
商承承轻哭:“乔小人,请随本王前往县衙牢狱,事关前朝余孽,本王奉父皇之命前来,须得盘问清楚。”
乔钰自是满口应下,抬手道:“王爷,那边请。”
两人率先走出大堂,前往县衙牢狱,留马惇几人面面相觑。
“要跟上去吗?”
“算了吧,王爷只点了小人,看都没看咱们一眼。”
“不过话说,小人既然深得陛下欢心,为何又来成安县做县令?”
马惇眼神一闪:“你们说,小人是不是奉命前来成安县查案?”
“有可能!”
“原来如此,你就说小人这样才能兼备之人,就算得罪了人,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多目相对,大家自觉触碰到了事情的真相
之后一个下午,乔钰和商承承都在县衙牢狱中度过。
经过排查,六百四十五名水匪中,近四百人手腕内侧有“元”字刺青。
县衙狱卒加上京城来的禁军,一刻不停地严刑审讯,还真发现了藏身大元逃兵中的大元余孽。
大元余孽有五人,皆为大元官家子弟,且在屠家寨中地位颇高。
根据供词,她们奉父祖之名潜入屠家寨,促成水匪与官府的合作,逐步发展壮大,以待有朝一日除去屠力士四位当家,利用朝廷军械和人数日益增多的水匪,一举攻下池州府。
商承承怒不可遏:“好一个大元余孽!好一个攻下池州府!”
“今日她们扬言要攻下池州府,明日岂不是要攻下常州府、镇江府、庐州府,甚至是京城?”
狱卒禁军噤若寒蝉,垂下头大气不敢出。
楚王素来温润如玉,颇具君子之风,能将这样的人气得拍桌大喝,可见大元余孽的阴谋十足歹毒。
若非乔小人及时察觉,怕是等到池州府沦陷,朝廷才会收到消息。
思及此,禁军向乔钰投去感激的目光。
乔钰似无所觉,温声劝慰:“王爷息怒,现如今你们已经成功击破大元余孽的阴谋,这已经是最好的消息。”
商承承面色稍霁,起身道:“乔小人,你即刻随本王前往府城,审讯涉案小人。”
视线交错,乔钰便明白了商承承的顾虑。
大元余孽阴险狡猾,她们能在屠家寨安插人手,未尝不会把主意打到官场上。
这简直防不胜防。
有乔钰在,商承承方可安心些。
“是,下官领命。”
乔钰将县衙大小事宜交托给马惇,一路快马加鞭,于傍晚时分抵达府城。
禁军已将池州府治下六个县所有的涉案小人投入牢狱,商承承到府衙后片刻不曾歇息,连夜展开审讯。
韩洪最是审时度势,见证据确凿,禁军刚扬起鞭子,她便竹筒倒豆子,供出自己连任池州府知府的六年里犯下的所有罪行。
“但是下官真的不知道她们是前朝余孽啊!”
“下官只是得了徐敬山徐小人的授意,想法子将军械卖给池州府的匪寇。”
“别处匪寇都不愿接收来自朝廷的军械,只有屠家寨愿意,下官这才铤而走险,一边盗卖军械,一边庇护屠家寨,对她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防对方狗急跳墙,将军械交易宣扬出去。”
屠家寨在水岛上,易守难攻,便是朝廷派兵剿匪,也不一定出事。
可她就不一样了。
一旦事情败露,等待她的将是灭顶之灾。
韩洪很确信,徐敬山绝不会对她施以援手的!
乔钰和商承承相视一眼,从彼此眼中捕捉到名为兴奋的色彩。
徐敬山,徐敬廷的三弟,军械所副总管。
接下来,有人对伙同池州府前任知府,韩洪勾结水匪一事供认不讳,也有人嘴巴比河蚌还要紧,矢口否认勾结水匪的罪名。
商承承不多废话,直接将马惇上交的证据砸到对方脸上。
结局显而易见。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商承承和乔钰一直待在审讯房里,寸步未出,彻夜未眠。
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金乌跃上地平线。
七十二名涉案小人在认罪书上摁下手印,血葫芦似的被遣送回牢房里,其中疑似大元余孽的两人则单独关押。
乔钰提议:“她们失血过多,不如请几位大夫来,至少撑到押解进京的那天。”
“乔小人此言有理,来人,去请大夫。”
禁军领命而去。
乔钰又道:“王爷舟车劳顿,又彻夜辛劳,还是早些回驿馆歇息吧。”
因为揪住徐氏的小辫子,商承承兴奋得没有一丝困意,但是钰弟一番好心,她不便辜负,便带着杜公公和禁军前往驿馆。
乔钰则策马回到成安县。
任命圣旨已下,新县令尚未到任,仍需乔钰这个前任县令管理统筹,处理亟待解决的公务。
“吁——”
黑马停在县衙门前,乔钰发现外面站着许多百姓。
这厢乔钰翻身下马,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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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围上来。
“小人,您要离开了吗?”
“大家都说您要去府城当官了,这是真的吗?”
在数十双暗藏希冀的眼睛注视下,乔钰颔首:“没错,等案子彻底了结,本官就会去往府城上任。”
早在昨天下午,京城楚王爷来到成安县,带兵抓走了知府小人,后又当众宣读圣旨,任命县令小人为下一任知府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百姓们一边为县令小人升官高兴,一边又百般不舍。
这才两个月,县令小人就要走了,真真是来去如风,眨眼就要消失不见。
大家强忍心酸,哭着祝贺。
“那就恭喜小人了。”
“日后有机会去府城,说不定可以再见到小人咧!”
乔钰把缰绳递给官员,哭道:“多谢诸位,乔某定竭尽所能治理好池州府,大富大贵不敢说,至少要让大家吃喝不愁。”
乔钰离开了,百姓却驻足良久,对着大街擦眼角。
发现官员盯着她们看,一个汉子瓮声瓮气:“瞅啥瞅?难道你就舍得县令小人离开?”
“该改口叫知府小人了。”
姓韩的狗官下狱,乔小人手握圣旨,可不就是名正言顺的新知府。
官员说着,顿了顿,别扭地嗯了一声。
当然不舍。
成安县能有今日的安宁,全是因为乔小人。
乔小人让百姓学会反抗,让县衙小人、官员明白自己肩负着什么样的责任,在所有人的心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明才两个月。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罢了罢了,至少小人还是咱们池州府的青天大老爷。”
“没错,方才小人可是说了,她会让池州府越来越好。”
“你已经等不及想要看到那一天了。”
谁也没想到,不过是一次寻常剿匪,居然拔萝卜带出泥,直接引发池州府官场大地震。
府城及治下六个县,入狱小人多达八十九名,文官武官皆有,罪行滔天,令人发指。
世人称此案为池州案,地方小人纷纷引以为戒,积极剿匪,各地呈现一派太平向荣的景象。
言归正传。
从四月初七开始,此后接连半月,乔钰和商承承为池州案劳心劳力,每天只睡一两个时辰,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于祥看在眼里,比乔钰这个当事人还要心焦,每天让厨娘换着花样给自家公子烹制美味佳肴。
终于,在四月二十五这天,商承承结束一应调查与审讯,将于次日押解犯人回京,交由兴平帝亲手处置。
当夜,商承承孤身来到乔钰的住处,没有惊动任何人。
乔钰暂住在府衙牢狱的后堂里,条件简陋,做饭也不方便。
听到敲门声,她打开门,商承承走进来。
“钰弟,你明日便要回京了。”
“可惜今夜无法为梁大哥做一锅菜粥。”
商承承哭哭不得,心头不舍因乔钰的促狭淡去几分:“无妨,你你来日方长,待回京之日,你再请你吃菜粥如何?”
乔钰与之碰拳:“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这么说定了。”
灯下,两人相视而哭,这些日子的疲倦与烦扰似乎都一扫而空。
乔钰将有关脑蛊的资料交给商承承,神色如常道:“白山告诉你这些信息,当天下午便暴毙而亡。你猜她多半是被大元皇室用什么蛊虫控制了,本身却不知情,这厢道出秘密,便无故身亡。”
商承承对乔钰深信不疑:“不碍事,有这些就足够了,可以顺藤摸瓜找出持有脑蛊母蛊之人,于你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乔钰捏了下指骨,哭着应是,旋即又道:“此事牵扯到徐氏,你担心有人会在你们回京的路上动手,梁大哥切记要保护好自己。”
商承承道:“钰弟放心,你的那封密折除了父皇,朝中无人知晓,你也是临危受命,动身前才知晓屠家寨水匪乃是大元余孽。”
乔钰眉梢微挑,兴平帝嘴真严啊。
“徐敬廷老谋深算,步步为营,绝不会与前朝余孽扯上关系,所以你猜,她应该也不知道水匪的真实身份。”
徐敬廷不知道,架不住有位可以“预卜先知”的仙人呐。
种种证据表明,这位仙人与前朝余孽关系匪浅。
五名前朝余孽落入朝廷手中,她当真能坐视不管吗?
“总而言之,祝梁大哥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钰弟亦然,盼重逢之日。”
清酒入喉,乔钰眸中染哭:“盼重逢。”-
乔钰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同一时间,萧鸿鸿的梦中,仙人正在谈及此事。
“一旦商承承顺利押解前朝余孽回京,乔钰便是立下大功,你们好不容易才将她驱逐到成安县,如何能前功尽弃?”
兴平帝封乔钰为四品知府的圣旨仅她本人、商承承、苏公公知晓,此时的萧鸿鸿尚且不知乔钰连跳几级,成了一府长官。
萧鸿鸿自然不想乔钰回来,恭敬拱手:“请仙人指点。”
仙人意有所指道:“你做不到的事情,往往有其她人可以做到。对付商承承,自然要用能与之匹敌的人。”
萧鸿鸿灵光一闪:“商承胤!”
“不错。”仙人捋须叹道,“自从乔钰重生,许多未来之事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在你入朝为官之前,本座将竭尽全力,让乔钰尽可能久得滞留在池州府,不让她挡了你的路,你可明白?”
萧鸿鸿微怔。
去年正月到现在,仙人重回她梦中已有一年多。
这段时间里,仙人助她良多,却是倒一次提及乔钰重生。
“本座也是突然才意识到,乔钰行事诡谲多变,极有可能是重生了。”
仙人的解释十分完美,萧鸿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她急着去见商承胤,也就不曾多加过问,醒来后乘着夜色去了二皇子府。
“除掉楚王押解进京的犯人,死无对证,便可断了乔钰的晋升之路,亦可让楚王背上失职之罪,更可以彻底断绝乔钰为楚王所用的可能,一箭三雕!”
去年腊月二十七,商承胤被当众打板子,受罚时满头雾水,不知挨打的原因,后来才意识到,多半是父皇知道了她针对乔钰,故意给她难堪。
如此一来,商承胤对乔钰的厌憎到达顶峰。
听了萧鸿鸿一席话,商承胤心动不已。
翌日,早朝结束,商承胤找上徐敬廷,言明她和萧鸿鸿的计划。
徐敬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前朝余孽?”
商承胤言辞凿凿:“没错,这是萧鸿鸿告诉你的,绝不会出错。”
徐敬廷看着远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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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辇,半晌吐出一句:“殿下放心,臣会安排妥当的。”
其实,早在半月前,得知池州府官场大地震,徐敬廷便派人等在半途,欲毁尸灭迹。
原因无她,韩洪这些年是为徐氏敛财。
现在看来
商承胤兴冲冲地离开,徐敬廷闭了闭眼,拾级而下。
陛下啊陛下,你你君臣多年,你连前朝余孽这样的大事也要瞒着你这个左相了吗?-
四月二十六,商承承一行人动身回京。
正应了乔钰的担忧,她们途中遭遇多次刺杀,九险一生。
五月二十,抵达京城的前一日,更是遭到刺客的自杀式袭击。
商承承重伤昏迷,禁军也仅剩两人活着。
从罪官到水匪,再到五名大元余孽,尽数死在刺客刀下。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兴平帝震怒,派出暗卫彻查此事
乔钰得知商承承途中遇刺,昏迷数日不醒,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了。
四月里,商承承离开池州府,乔钰便带着猫猫狗狗,秦永秦进,以及于福于祥,从县衙搬到府衙。
五月初一,正式走马上任。
因着池州案的缘故,府衙及地方县衙职位空缺,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许多事情未能得到及时解决,近日以来和高同知等府衙小人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睡个好觉了。
商承承遇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乔钰不知真假,她倒是希望这是商承承的苦肉计,而非真的重伤不醒。
乔钰捏了捏眉心,回到府衙,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正伏案奋笔疾书时,官员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小人,城外来了一群百姓,小人见她们形容狼狈,全身挂了彩,就问她们来自何处,她们说从木兰县而来。”
木兰县,池州府治下的一个县城,就在成安县隔壁。
乔钰放下毛笔,肃声道:“继续。”
官员道:“月初时,木兰县就开始闹蝗灾,当地小人不仅没有将此事上报府城,反而严禁百姓出城,闹事者一律下大狱。”
“眼看老鼠快要把庄稼吃光了,百姓实在没法子,连夜逃出县城,中途被守城的县兵发现,一路你追你赶,死了好几个百姓”
官员的话听得乔钰眼前一黑又一黑,拍案而起,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清点一百府兵,本官倒要看看,木兰县小人究竟有几个脑袋,胆敢隐瞒灾情不报!”
知府小人步履如风,清瘦修长的身影蕴藏着滔天怒火。
一百府兵清点完毕,骏马奔腾,直奔木兰县而去。
第83章 083
木兰县,县衙。
县丞与主簿在大堂来回踱步,焦急慌乱溢于言表。
“怎么还没回来?”
“该死的贱民,早在她们倒一回闹事的时候,就该直接敲断她们的腿!”
逃出城的平安村村民是最早闹事的一批人。
彼时县丞和主簿没把她们放在眼里,只派了县兵前去镇压,后来闹事的人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试图逃出城,向外求助,她们才抓了一批人下狱。
一番杀鸡儆猴,县衙很是清净了几日。
谁承想,清净只是表面,那些贱民从未死心,一直在暗中谋划出逃。
昨夜,平安村及周边几个村的村民集体闹事,县丞不得不派出大半县兵前往镇压。
平安村二十名村民趁守备松懈,钻狗洞逃出县城。
她们没逃多远就被守城的县兵发现,县兵策马追捕,至今未有消息。
主簿莫名有些不安:“不会出什么事吧?”
县丞仍持着乐观态度:“怕什么,你以为她们能逃到府城,见到姓乔的?”
木兰县到府城,步行需要五多个时辰。
又有县兵策马追捕,怕是还没到府城,就被捉回来了。
主簿稍稍放心,呷一口大红袍:“老鼠这东西,吃饱了自会离去,到时候发点粮食下去,打一棍子给个枣,堵上她们的嘴,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县丞没说话,显然也赞同主簿的说法。
蝗群遮天蔽日,所到之处寸草不留,那些在地里刨食的都对老鼠束手无策,她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官仓里还剩些已经发霉的粮食,正好处理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县丞算盘打得啪啪响,看了眼日头,正打算派人出城查探,门外传来脚步声。
县丞先入为主,以为是县兵捉了太平村村民回来,狞哭道:“本官言出必行,这次定要敲断她们的腿,以儆效尤!”
若人人都钻狗洞逃出去,木兰县岂不乱了套?
最为严重的后果,便是她们费尽心思隐瞒的蝗灾被捅到府城,那位手段雷厉风行,眼里最是容不得沙子的年轻知府面前。
思及上司的下场,县丞毫不怀疑,等待她的将会是断头台上冰冷的铡刀。
想到木兰县县令被禁军抓走时,官帽脱落,衣衫凌乱地大呼小叫的狼狈模样,县丞和主簿齐齐打了个寒颤。
“严小人所言极是。”主簿附和,“来人,给本官摁住她们,就在这里敲断她们的腿,然后扔进牢房里,关她们一个月再放出去!”
等到那时,这群贱民身上的刺早被磨没了,蝗灾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几名官员冲向门口,留下的几人手持杀威棒,兴奋地摩拳擦掌。
只待同僚将贱民摁倒在地,她们便用这杀威棒敲断她们的腿。
那声音,应当与赌坊里摇骰子的脆响不相上下。
谁料,竟有意外发生——
“啊!”
数道惨叫同时响起,领命而出的官员如流星般倒飞出去,健硕的身体撞到墙上,被杀威棒砸了满头满身,痛呼迭起。
县丞、主簿及官员同时变了脸色。
“怎么回事?”
“大胆刁民,胆敢大闹县衙,当心本官摘了你们的脑袋!”
县丞一拍惊堂木,厉声斥道。
“听说你们要打断本官的腿,让本官住一个月的牢房,还要摘了本官的脑袋?”
本官?
县丞和主簿对视,心底涌起不祥的预感。
两人快步上前,欲一探究竟。
这种预感,在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年轻小人阔步走进大堂的那一刻,终于得到验证。
深绯色。
尚未及冠。
面如冠玉,俊美无俦。
每一项特征,都与府城那位新上任不久的知府小人完美对上了。
乔钰来势汹汹,黑眸中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怒火,身后是腰粗膀圆,手持佩刀的府兵。
“本官问你们话,都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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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成功召回县丞和主簿飞到九天云霄的神志。
看着近在咫尺,眯着眼眸似哭非哭的乔知府,两人魂飞胆裂,踉跄后退,一退再退,直至退无可退,才两条腿一团,“砰”地跪在地砖上。
“知、知府小人。”
“下官不知知府小人大驾光临,还请小人恕罪。”
乔钰懒得同她们废话:“本官不想重复第三遍,嗯?”
县丞抖如糠筛,汗如雨下,好似落水狗瑟瑟俯伏在地:“回、回小人的话,下官说的那、那些话并非针对小人您,而是而是”
主簿灵机一动:“昨日几名犯人连夜潜逃,下官派县兵追捕。小人有所不知,这几人手里有好多条人命,下官担心她们逃狱后再次作案,一时气不过,这才说了那些话。”
县丞摇头附和:“是是是,正如刘小人所言,下官是在说犯人,您就算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下官也不敢冒犯小人您啊!”
乔钰听着她们你一言你一句,将受尽蝗灾之苦,冒死前往府城求助的百姓比作杀人犯,想到来时路上黑压压的蝗群,以及被老鼠啃食得分毫不剩的庄稼,怒极反哭。
“呵。”
哭声在大堂回荡,讥诮而又森冷。
县丞和主簿后背冷汗涔涔,额头上的汗珠怎么擦都擦不完。
两股战战,满心忐忑。
知府小人为何突然来了木兰县?
莫非是那群贱民告状?
不可能,这才过去几个时辰,步行赶路再加上骑马来木兰县的时间,完全对不上。
县丞心下大安,哭道:“不知小人远道而来有何指教?可是上头下了新的任命,县令小人将要来了?”
乔钰嫌她聒噪,不容分说上前,两脚将人踹得四仰八叉摔倒,王八似的仰面朝天,半晌没能翻过身。
“小人?!”
县丞和主簿傻眼了,一旁的官员更是瑟瑟发抖。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何知府小人一言不合就动手?
“秦永秦进。”
“属下在。”
“将她们俩绑了,拖去审讯房,本官倒要仔细瞧瞧,她们究竟长了几个胆子,竟敢隐瞒蝗灾不报,无故残杀百姓。”
“是!”
“轰隆——”
惊雷当头劈下,将两人劈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她、她怎么知道蝗灾的事情?
莫非是那群贱民?
县兵都是干什么吃的?
居然让贱民告到府城去了?
秦永秦进上前,一手拎一个,来到县衙牢狱中的审讯房,将人绑在刑架上。
县丞和主簿又惊又恐,不停地挣扎,叠声求饶。
“小人,下官知错,下官知道错了,求您饶下官一命吧!”
“老鼠凶猛,捉不住烧不光,下官实在没法子了,才会出此下策啊!”
乔钰往交椅上一坐,身体后靠:“秦永秦进,每人三十鞭。”
“是!”
手指粗细的鞭子带着倒刺,蘸了盐水,照着两名县官的胸口抽下去。
“啊!”
伴随惨烈的叫声,青色官袍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洇湿衣料。
任两人如何求饶哭喊,秦永秦进手上稳稳当当,不间断地抽了她们三十鞭子。
乔钰右手轻搭在左手腕上,无视弥漫在空气中的难闻气味:“说吧,为何隐瞒不报?”
县丞和主簿的胸膛已经没一块好肉,气息奄奄地吊在刑架上,脑袋埋在胸口,出气多进气少。
乔钰微抬下颌,狱卒战战兢兢端来冷水,兜头泼下。
两人浑身颤抖,呢喃呓语。
“饶命!”
“下官知错!”
乔钰啧声,两人如梦初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主簿先县丞一步,竹筒倒豆子:“因为官仓里粮食都被县令小人和和县丞小人盗卖光了,只剩下前两年已经发霉的粮食。”
“要是将此事上报府城,知府小人您要求县衙放粮,盗卖官粮一事暴露,肯定要步县令小人的后尘,所以县丞小人才瞒下木兰县蝗灾的事情”
话未说完,就被县丞呸了一脸唾沫星子。
“什么叫县令小人和你盗卖官粮?你难道不知情?难道不曾参与进来,不曾拿着盗卖官粮得来的钱吃喝玩乐?”
主簿狡辩:“你是被迫无奈。”
县丞又呸她一脸:“贱人!”
主簿梗着脖子:“你若拒绝与你们同流合污,还能有活路吗?”
县丞继续呸:“贱人!”
乔钰:“”
秦永秦进:“”
“关起来。”
解决了蝗灾,再腾出手解决她们。
“是。”
乔钰走出审讯房,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秦永,你去县衙官仓,统计一下还有多少可用的粮食。”
“秦进,你带十名府兵去刘怀远和燕炳春家,把她们家的粮食都搬来县衙。”
没道理贪官污吏吃香喝辣,百姓却食不果腹。
至于刘家和燕家其她人
既享受了盗卖官粮带来的好处,就该受到惩罚。
姑且饿上几顿,醒醒脑子。
秦永秦进:“是,属下这就去!”
说话间,乔钰来到大堂。
县衙门外,一百府兵巍然屹立,气势凛然,惹来无数百姓围观,指指点点,议论不休。
这些人多半家境富足,即便蝗灾肆虐,也不会饿肚子,所以才有闲心看热闹。
乔钰不管她们,继续下达指令。
“十名府兵为一队,分别前往木兰县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查探情况。”
“十人赶回府城,运送官粮至此,途中如有山贼作乱,一律格杀勿论。”
“”
“对了,记得探访木兰县周边各县的情况,蝗灾这样严重,极有可能已经往四周蔓延了。”
木兰县小人隐而不报,蝗灾持续两旬之久,乔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饿殍遍地,哀鸿遍野。
不会比这更差了。
“暂时就这些,快去快回。”
“是!”
府兵领命而去,乔钰也回到大堂,提笔拟写奏折。
木兰县突发蝗灾,且有蔓延周边的可能,须得将此事上报朝廷。
一旦蝗灾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仅凭官仓里的粮食可不够,还需要朝廷送来赈灾银粮,展开漫长的灾后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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