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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观野 39881 字 2024-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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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摘星楼前乱作一团,太后到底是久经风浪,传令禁军立时封锁了高台,羁押一众表演的幻术师,又护送宫眷回去,让三司速来勘察。

谢神筠赶回来时便见楼里楼外守卫森严,三步一甲卫五步一羽林,已被禁卫封锁彻底,落针可闻。

“阿姐!”李璨一见谢神筠便似有了主心骨,忙不迭地抓了她的衣袖,“那、那……”

李璨脸色煞白,一想起台上两具尸体可怖的死状便冷汗涔涔,他原本就体弱多病,此刻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没事。”谢神筠温声安抚,“先送陛下回宫。”

她扫过禁卫封锁的高台,掩去了眸中的森寒凌厉。

七夕节上为天子表演的骷髅幻戏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人,顷刻掀起轩然大波。

今夜负责督巡曲江池护卫天子的神武卫遭了训斥,大将军隋定沛更是在太后与贺相面前跪地请罪,太后明面上只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另外宣调了宣盈盈和郑镶守在清静殿外。

李璨今夜受了惊吓,身边离不得人,谢神筠守在他身边。太后召了御医来给他开了安神汤,谢道成求见时李璨刚刚睡下。

谢道成失了一个儿子,在伤心之余却又迅速冷酷起来,他立在殿中,眼角细纹被宫灯一照,显出刀锋似的凌厉。

“娘娘,微臣如今只担心三郎的死是冲着谢氏来的。”

“是哀家这些年站得太高,养大了谢氏子弟的心。”太后坐在殿上,髻上凤衔珍珠华美冰冷,“三郎若是争气,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谢氏近年来人才凋零,族中子弟多借恩荫任职闲差,本身没什么能力,偏偏又能凭着谢氏的名头仗势欺人,但凡顶了一个谢字,便是人人都要巴结。

“但三郎到底姓谢,如何能容得旁人这样凌辱他,这不仅是要败谢氏的颜面,矛头更是冲着娘娘来的,其中用心险恶,娘娘不得不防。”谢道成拜下去。

太后眼底浮出丝缕冷意:“是啊,哀家这个位置坐稳了,有人便要坐不住了。”

——

大理寺灯火通明。

严向江面色肃然,心知今夜这案子不仅要查得清楚,还得查得快。天子御驾受惊便是捅破天的大事,遑论两名死者一人是衢州长史的官眷,一人还是当朝右相谢道成之子。

他拿到了仵作验尸的结果,先问:“死因是颈部受创?”

“是,应该是极薄极利的凶刃所致,一刀割喉,但伤口被破坏过,”仵作道,“听说两名死者被发现时是在幻术师的表演中被傀儡丝操纵,傀儡丝细而坚韧,确实可能勒进伤口造成破坏。”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死后才被做成傀儡的?”

“人死之后伤口处的血会很快凝固,生前上和死后伤是截然不同的,”仵作道,“但是他们被杀之后应该很快就被傀儡丝勒住了伤口,丝线也因此凝进了血里。”

既是如此,那群幻术师便脱不了干系。

仵作又道:“除此之外,这名男子手腕有折断的新伤,舌头也被割下来了。”

严向江一怔,追问:“女子身上没有吗?”

仵作摇头:“女子身上并无多余的外伤。”

凶手连杀两人,俱是一刀割喉,女子身上没有外伤,谢兆灵身上却有被凌辱过的痕迹……难道凶手是冲着谢三郎来的,女子只是遭了无妄之灾?

严向江落定主意,抬步往刑堂而去。刑部尚书吕谨同江沉分坐上首,共同会审涉案人员,他进去之后将仵作验尸的结果递了上去。

下头的幻术师正是御前操纵傀儡那人,他受了刑,又心知自己遇上了滔天大祸,指天发誓自己毫不知情。

“那两人被害时间同你操纵傀儡的时间如此相近,不是你还有谁?”

“我当真不知!”幻术师道,“我受召前去摘星楼为天子和圣人表演幻戏之前,一直在西苑的幻戏台,绝不可能去杀人。”

这倒是真的,严向江早已让禁军查清了这群幻术师的行踪,他们从今日午时开始便一直在西苑表演,来看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没有作案的时间。

严向江冷声质问:“即便不是你,你也一定和凶手脱不了干系!否则这两具尸体是如何变成你操纵的傀儡的?”

幻术表演可不是能轻易完成的,众目睽睽下骷髅被掉包成了尸体,必定是有幻术师的相助。

那幻术师开始仍是出言狡辩抵死不认,待严向江说要给他上刑时,他忽然脸色一变,目中竟放出一丝凶光——

严向江在大理寺中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犯人,也见过他们凶性大发暴起伤人的模样,连忙大喊:“按住他——”

那幻术师原本双手被铐,此刻竟硬生生挣脱开来,狱房中忽地灯灭鸦啼,一群黑压压的乌鸦立时生扑而来!

侧旁寒光一闪,江沉刀已出鞘,将那欲暴起伤人的幻术师钉死在了地上。

堂中众人皆惊魂未定,狱卒再一探鼻息,那幻术师赫然已经毙命。

江沉微微沉默,道:“对不住,情急之下没掌握好分寸。”

严向江哪里还能去追究江沉杀了嫌犯,先前那情形何等可怖,他都尚且躲避不及,更别提堂中还坐着吕谨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呢。

“自然不是江指挥使的过错,谁也不曾料到这嫌犯竟如此凶悍,”严向江稍一踌躇,道“只是嫌犯已死,这案子……”

江沉扶刀而立,此刻缓缓擦拭着刀上的鲜血,俄顷收刀回鞘,道:“嫌犯自知事情败露难逃一死,临死前欲反扑杀人,被我等当场格杀。这案子,不就结了吗?”

他微微含笑,却让严向江心底陡然冒出寒意。

江沉今夜督查此案,方才在堂上时他却没有开口,他现在说结案,到底是……谁的意思?

严向江先去看了吕尚书的脸色,却见他似乎是被方才的刺杀吓到了,正被衙役扶着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吕谨微不可察地一摇头。

“不妥,”严向江定了定心神,“且不说这幻术师只是嫌犯,便是他真的是凶手,那他杀人的动机何在?此案事涉天子安危,还是应当将来龙去脉都查个清楚,如此才能向陛下交代。”

江沉按着刀鞘,久久不语。

“还是严大人想得周全。”漫长的一瞬过后,江沉缓缓道。

严向江松了一口气。

“照这个幻术师死前的反应来看,只怕他当真是和这案子有关系,只是人已经死了,却是问不出更多。”他沉吟片刻,道,“将两位死者的仆婢带上来。”

衢州长史的夫人姓柳,洛阳人士,今次是第一次来长安。

严向江深思,既是第一次来长安,那就不存在积怨已深的情况。

“你家夫人出事前都去了什么地方?平素可有与什么人起争执?”

那婢子微一踌躇,道:“我家夫人为人很是和善,从不与人起纷争的……”

严向江看清了婢子面上的一分犹豫,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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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不能说的?如实招来!”

婢子害怕,哭着说了今日曲江西苑内的一场风波。

待谢兆灵的小厮被带上来,也是说了谢兆灵今日只与谢神筠起了冲突。

严向江却是越审越心惊。

难怪江沉要急着结案,照这婢子口中所说,杀了这两人的凶手,嫌疑最大的竟是瑶华郡主!

——

严向江夤夜入宫,捏着审问一夜的口供卷宗匆匆去了政事堂,贺述微今夜通宵在此,显然是在等着审问结果。

他手里那份口供忽然变得滚烫至极。

“贺相。”

深夜阖宫皆静,严向江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便是死者仆婢还有那些幻术师的口供。两位死者的仆婢皆说昨日白日里死者同人起了冲突。”

贺述微已经看到了口供中的那个名字:“瑶华郡主?”

严向江只觉这案子是个烫手山芋,他不敢再查,只能让贺述微来拿主意。

“昨夜大理寺会审时北衙的江沉也在,他与我前后脚进宫,此时应当也去太后面前回话了。”严向江道,“贺相,这案子竟然牵扯到了瑶华郡主,还要如何审?”

不,不对。

贺述微捏着口供细细看过,这案子的手法绝非谢神筠的风格,没有证据,仅凭两份口供也不可能定谢神筠的罪。

只怕这桩案子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波。

他收起卷宗,肃容道:“这桩案子毕竟惊扰到了圣驾,审问结果也该向天子回禀。明日一早,便将卷宗呈于御前。”

——

翌日清静殿晨议。昨夜曲江池宴杀人案传遍朝野,今日一早,殿门大开,三司主理的官员跟在贺述微身后踏入殿内。

“有结果了?”太后坐在殿上,女官立刻将严向江带来的卷宗呈了上来,她翻了两页,倏然抬头怒斥道,“这便是大理寺审问的结果?竟是要污蔑当朝郡主为泄私愤杀人么!”

严向江立刻下跪:“微臣不敢,实是死者仆婢口供如此,臣又查访了今日在西苑的一众人等,皆说郡主确实与两位死者有过争执,不知可否请郡主来详细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贺述微亦道:“此案如今闹得朝野内外人心惶惶,若当真与郡主无关,那也应当还她一个清白。”

谢神筠身兼内制舍人一职,今日也在圣人一侧旁听政事。她已经知道大理寺的审问结果,当下便泰然一拜:“圣人,严大人既是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我绝无杀人之举,问心无愧,可否容我殿上自辩?”

太后准了。

谢神筠立于殿上时神色坦然。

“郡主,不知你昨日是不是与衢州长史的夫人、还有谢三郎有过冲突?”

“确实有过冲突,杜杨几位娘子皆是见证。”谢神筠将昨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

“这么说,郡主确实伤了谢三郎的手腕,也曾训斥了他?”严向江问。

“不错,”谢神筠颌首,不见躲闪之意,“三郎辱我母亲,我既是他的姐姐,姐姐教训弟弟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谁不知道谢神筠这个姐姐前段时间才让弟弟被夺了功名,二人积怨已深,有今日这场冲突实在不意外。

太后闻言骤冷:“他竟敢辱你母亲?”

“不敢说出来脏了圣人的耳。”谢神筠平静道,“况且我与三郎是姐弟,教训过他让他不敢再犯便罢了。”

严向江听出了谢神筠的意思。

但他在大理寺断案无数,最是知晓有些激愤杀人的案子便是因为一时口角,夫妻父子姐弟之间都有可能,凶手往往就是看上去最亲近的人。

“那敢问郡主,昨日摘星楼夜宴开席之后,中途您离席了片刻,直到谢三郎的尸体被发现您才匆匆赶回来,敢问那段时间您去了何处?”

这便是最大的疑点。

柳夫人和谢三郎都是死后立即被抛尸,偏偏在那之前谢神筠离席,至案发后才归。

谢神筠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立刻想到了那盘炙羊肉。

前因后果瞬间清晰无比。

席上那盘炙羊肉就是冲着她去的,为的就是要让她在案发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

谢神筠昨日一直和一众贵女在一处,有目共睹,唯有开席后的那段时间,她独身出去了。

谢神筠心念急转,面上不露分毫:“也是陛下说要看骷髅幻戏,我昨日在西苑时匆匆扫了一眼,觉得殊为可怕,开宴后也犹有余悸,后来听陛下说还想要将那骷髅幻戏召来表演,便有意避了出去,去了离摘星楼不远的亭池边吹风。”

座上天子点点头,道:“阿姐……郡主一向对怪力乱神之事甚是忌讳。”

严向江立刻追问:“可有人证?”

那个时间点,她和沈霜野在一起。

但谢神筠不会说。

“没有。”谢神筠冷声道,“我昨日虽是与两位死者起了口舌之争,但也不至于因此杀人。昨夜中途离席的何止我一人,宴上侍宴来往的宫人便有上百,苑中值守的禁卫更是无数,唐御史家的大娘子因为午后坏了肚子,未曾赴宴,杜侍郎家的三公子昨日宴中也出去与人私会,还有——”

她目光瞥过沈霜野,道,“定远侯昨晚也是在凶案发生后才匆匆赶至摘星楼的,严大人怎么不怀疑他们?”

沈霜野听她提起自己的名字便抬眼望过去,正对上谢神筠清凌凌的目光,一触及分。

他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恩将仇报。”

谢神筠没有理他,条理清晰道:“严大人,你如果是怀疑我杀了人,那便请你拿出人证物证来,我无需向你证明那段时间我没有去杀人。”

殿上亦有人觉得仅凭此怀疑瑶华郡主杀人实在有些牵强附会,退一万步说,谢神筠若当真怀恨在心,她掌北司刑狱,自然多的是办法教训两人,何至于当众杀人,还抛尸御前?

若是不在宴席上就要被怀疑,那岂不是他们都是嫌犯了?

尤其方才被谢神筠提到的那几位大人,更是因此心惊,立刻出言为家中儿女辩解。

有人道:“昨夜曲江池宴,参与者何止千人,严大人总不能挨个怀疑过去吧?”

可是谢神筠嫌疑最大!

瑶华郡主凛然难犯,严向江在这种质问下被逼出冷汗,立时脱口而出:“可经仵作查验,杀害两名死者的凶器是极薄极利的利刃,郡主腰佩龙渊,剑锋薄如蝉翼正是此剑特性!”

殿中蓦然一静。

严向江额间冷汗渗进衣领。

他道:“昨夜凶手杀人,再在众目睽睽下抛尸,还要避过苑中巡视的禁军耳目,若非是对曲江苑和禁军防卫熟悉无比,怎么可能做到如此缜密?”

众人心中霎时一凛。

查到此时,杀人抛尸能避开禁军耳目才是重点,昨日是天子御驾出行,尚且有人能在御前杀人抛尸,若是有人想要刺杀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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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日未佩龙渊。”谢神筠缓缓道。

“但我听说郡主还擅用霜刀薄刃,威力不在剑锋之下……”严向江硬着头皮道。

谢神筠从前遭遇的那几场刺杀案可都是大理寺审的,其中细节严向江再清楚不过,他也是因此才知道谢神筠武力之高竟不亚于能以一当十的宫中禁卫。

“严大人,昨日我与死者之间闹出的那场纠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凶手因此起意嫁祸于我也不无可能。”谢神筠眸光一凛,“我听说昨日操纵傀儡的那名幻术师死在了大理寺刑狱之内,此人分明有大嫌疑,却死得不明不白,严大人今日这样笃定我是杀人凶手,到底是因为怀疑我,还是想要借机铲除异己?”

颠倒黑白!

严向江脑中嗡鸣,气血上涌。

那幻术师分明死于江沉之手,谢神筠话中却隐隐暗示是他大理寺卿受人指使、在借机构陷于她!

再一深思,大理寺到底是要借机将谢神筠拖下水,还是想要以此攻讦站在谢神筠背后的太后?

此言一出,一桩杀人案便会立即变成朝堂党争。

果然,御史台便有人出列陈词,说大理寺怀疑郡主根本就是捕风捉影的臆想。

亦有人出列抨击谢神筠既为凶案嫌犯,便该接受大理寺查验。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荒谬。”太后终于开口,“严大人,你这是要逼着郡主承认吗?”

“微臣不敢。”严向江伏地请罪。

贺述微此前未置一词,这时也开口:“口舌之争不足以为证,不过郡主身上确实疑点甚多,严大人破案心切也是为着天子安危着想。为证郡主清白,便请郡主配合大理寺调查。”

“那是自然。”谢神筠同样肃容,“还请三司彻查此案,还我一个清白。”

第62章

大理寺的刑狱谢神筠并不陌生,却是头一次以嫌犯的身份踏进来。

官吏狱卒不敢怠慢,审问时也再三小心。

“郡主从摘星楼离开后是朝什么方向离去的,去了何处?”

谢神筠仍是知无不言:“我从摘星楼的角楼离开,往东北方向走,去的约莫是一处临水而建的水榭,种了许多花树。”

谢神筠想起来什么,“对了,我路过的时候瞧见路旁开了许多黄色小花,一时兴起摘了一些,后来惊闻摘星楼变故,那些花应该也落在原地了,你们可以派人去查,一看便知。”

曲江池自昨日后便被封锁,洒扫的婢子自然也不能入内,倘若谢神筠说的是真的,那那些痕迹应当还在原地。

审问的官员让差役速去曲江池查验。

谢神筠问:“那两名死者死前都有什么人见过他们、在哪里见过他们?”

她问话太过理所当然,审问官下意识答:“谢兆灵原本与祝祭酒家的三公子约了未时一起打马球,但谢兆灵一直没去,他的小厮说谢兆灵在……挨了你一巴掌后便准备回府,不知为何又留下了。至于那位柳夫人,她倒是一直未曾离开西苑,中途让身边的婢女回府取了一样东西,婢女回来之后就没看见她,直到摘星楼案发。”

“那位柳夫人是让婢女回去取什么东西?”

堂中灯火通明,谢神筠容光摄人,让人不敢直视。

负责审理的三司官员互相对了一个眼神,迟疑道:“是一尊灵宝天女像。”

另一头大理寺重审曲江杀人案,这一查却是再次发现了疑点。

“这位柳夫人的夫君衢州长史去年的考绩只得了中下,不降职罚奉就是万幸,但却于上个月得以补卫尉寺武库署史的缺,因此这才赶来长安。关键是提拔手续一应俱全,挑不出错漏来。”严向江道,“这案子背后果真还藏着玄机。”

严向江命人将柳夫人的婢女带上来,重新审问。

“你家大人是才到长安,柳夫人那日是为何会前去曲江池?”

那叫春桃的丫鬟道:“是听说那日是七夕节,圣人也会去曲江池开宴,来往的皆是皇亲贵胄,夫人刚至长安,便想着能否去结识一二官眷,这样日后也好在长安城中走动起来。”

“听说?”严向江却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中的疑点,“听谁说?”

“应是听我家大人说的吧。”春桃道。

吕谨正在仔细端详从柳夫人婢女身上得来的灵宝天女神像,他微微眯眼,招呼严向江过来看:“你看这神像,是不是觉得十分眼熟?”

那神像端庄威严,五官柔美,低垂的眉眼带万分慈悲,但确实是越瞧越说不出的眼熟。

严向江拧着眉头,翻来覆去地查看,那婢女的证词忽地在他脑中闪过:“郡主!”

这神像竟和谢神筠十分相似!尤其是眉眼,若是将眉目间的慈悲换成冷意,那低眉敛目的神态就几乎与谢神筠一模一样了。

怪道那位柳夫人拦住谢神筠说了那许多话,他们还以为只是妇人的攀附之词,但这神像果真与谢神筠相似,那便值得怀疑了。

严向江立刻看向春桃:“这尊灵宝天女像是你家夫人一直供奉的?”

春桃有一瞬迟疑,但狱中阴森可怖,她不知自己被关了多久,如今已是怕极:“不是。这尊灵宝天女像是夫人上京之前才从观里请回来的——”

“而且,这尊像似乎同从前我与夫人一道去进香时看到过的神像有些不同。”

严向江闻言精神一震,直觉这尊神像似乎就是重点。

严向江问:“哪里不同?”

春桃似是仔细回想:“灵宝天女在我们衢州又被称为桃花娘娘,是求姻缘的,因此供奉在观中的神像眼如桃花,唇边含笑,让人一见便心生欢喜,而这尊……倒是更像那日夫人拦下的那位娘子,我当时也吓了一跳,若非是那位娘子眉间没有神像的慈悲,我几乎都要以为真是神女活了呢。”

神像,又是神像。

严向江苦苦思索,这尊神像在这件案子里到底代表着什么?

“难道是柳夫人发现神像和郡主长得相似,故意想要以此来讨好接近她吗?”

“不,”吕谨在此时轻声道,“这桩案子或许确实与郡主有关。”

他盯着那尊神像,从来慈眉善目的表情在那一瞬变得复杂难言,“她口中的桃花娘娘原本姓梁,是十四年前死在端南的一个大夫。”

严向江怔然,不明白这和郡主有什么关系。

但吕谨却是知道,谢神筠正是水患之后的端南遗民。

当年灵河渠那件案子,总算是要被翻出来了吗?

那头主审谢神筠的官员又问了许多细节,执笔的小吏将她的供词记录下来。

不多时前去曲江苑探查的狱卒回来,查验到的情形果真如谢神筠所说。主审官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若谢神筠当真如她所说是走的那条路,那便与死者被害前的行踪对不上。

虽不能排除谢神筠说谎的可能,但至少现在他们也没有证据。

他正要开口,却见刑部尚书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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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匆匆而至。

“郡主,这尊神像可与你有关系?”

那尊神像被放到谢神筠面前,柔美慈悲的眼似乎正悲悯地看着她。

“与我有什么关系?”谢神筠波澜不惊,抬眼时正对上吕谨的目光。

“郡主不觉得这尊神像与你十分相似吗?”

谢神筠这才仔细看了,片刻后却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便是柳夫人所说的与我十分相似的灵宝天女像了吗?果然是相似非常。”

她冷冷道:“看来那位柳夫人确实是早有预谋,蓄意接近于我。”

——

那尊灵宝天女神像与大理寺的供词一并被送入太后的琼华阁案头。

杨蕙细细翻过大理寺的供词,指出供词中许多不合理之处:“此案来得蹊跷,倒像是一心冲着郡主去的。这位柳夫人只怕也是受人指使,有意构陷。”

秦宛心此时道:“可若真是有意构陷,栽赃郡主杀人的手段却是稍显拙劣了,郡主并没有真的杀人,只要大理寺一查,便能洗清嫌疑。”

杨蕙摇头:“或许幕后之人的目的是想通过三公子的死来离间郡主与谢大人的关系呢?”

她望向太后,轻声道,“郡主原本和谢大人的关系便算不上亲厚,又出了铨选一案,听说郡主近来也不在谢府住了,而是另府别居。”

谢神筠与谢道成不合由来已久,只是从前还有东宫这个共同的敌人在,两人面和心不和倒也罢了。

但如今随着太后重用谢氏子弟,这种不和便愈发明显,铨选一案就是谢神筠不满的证明。

秦宛心似是疑惑:“可这尊神像能同郡主有什么关系?”

太后目光凝在端南水患四个字上。

她根本没有在意神像与谢神筠极为相似的面容,而是全副心神都落在了这里。

端南水患,太后唇边浮出冷笑,从张静言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灵河渠的案子没有完。

张静言在查灵河渠的案子,也迟早有一天会查到她身上。

如今,这背后一直在盯着她的那些鬼影终于要现出原形了。

——

夜已昏沉,大理寺门前的灯笼挑起两盏冷光。

衙役恭恭敬敬地送谢神筠出门,连带着严向江的态度也不如今日朝上凌厉。

那尊与谢神筠十分相似又被刻意修改过的神像顿时让柳夫人接近谢神筠的目的变得扑朔迷离,遑论还有一个无缘无故却得以晋升的衢州长史。

严向江看谢神筠孤身一人,身侧并无仆婢,便道:“我派人护送郡主回去。”

“不必了。”谢神筠道,“接我的人已经来了。”

严向江定睛一瞧,果然看见阶下停了一辆马车,通体朴素毫无装饰,也并没有挂谢府或是宫中的牌子,一时迟疑,谢神筠却已经掀帘上车了。

——

“从前都是审人的,如今这被审的滋味如何?”沈霜野撑膝坐在马车里头,语气难辨。

谢神筠神色淡淡,看不出端倪:“十分一般。”

这马车从外面看着简单,进来之后看里面的陈设更简单,往常她从刑狱出来后要用来净手的帕子没有,热茶也没有。

她看了一圈便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只能收回目光,盯着沈霜野。

“去哪?”

端坐在对面的沈霜野毫无体贴的自觉:“把你卖了。”

谢神筠一身水色丝锦,袖间满绽白牡丹,她今日没描花钿,因此容色愈显剔透,额间缀下的玉珠润了她肌薄透白的眉心,如牡丹凝露。

“记得卖个好价钱。”那缀珠随马车的走动而轻轻摇晃,谢神筠道,“我不便宜。”

沈霜野道:“大理寺肯放你走?”

“他们没证据。”谢神筠道,“再说人到底是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沈霜野正襟危坐,语气是全然的纯善:“我不清楚啊。”

他衣间染黛,那颜色敛尽了他身上的锋芒,让他在端坐时也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证明自己做了一件事很简单,但要证明自己没做却很难。”谢神筠动了动手指,说,“不过这件案子的重点根本不在于我做没做。”

那尊灵宝天女像已经赤裸裸地暴露幕后之人的恶意,但这手法太迂回了。

谢神筠垂眸凝思,许多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倘若张静言当真已经落在了旁人手里,那他根本没必要做这许多,直接向太后戳穿这件事是更简便容易的做法。

除非这只是个开始,背后还藏着更深的目的。

“但你现在已经被套进去了。”沈霜野道,“你准备怎么做?”

查,那就顺了幕后之人的心意,不查,那杀人的嫌疑便会一直留在谢神筠身上。

谢神筠没有回答,她轻轻捏住了手腕,像是握着曾经戴在她手上的镣铐。

镣铐这种东西,要么用钥匙打开,要么暴力破坏,总归都是构不成威胁。

马车到了,谢神筠掀帘一看,才发现是停在兴庆坊的宅子,门外还站了一个人。

红袍带刀,眉眼凌厉。

是郑镶。

“你怎么来了?”谢神筠下车道。

“郡主不请我进去?”郑镶瞥了一眼她身后的马车,在谢神筠下车之后又慢悠悠地离开了。

郑镶跟在谢神筠身后进去,看过院中的小桥流水明月清波,道:“这宅子从前没有见郡主住过。”

“你盯着我?”谢神筠语调稍冷。

“属下不敢。”

槅门大开,夜风送进凉意,谢神筠进了花厅,让人开窗。

“什么事?”

“那个柳夫人的死是怎么回事?”郑镶问。

谢神筠道:“我不清楚。”

郑镶隐忍一瞬:“我听说那日曲江池苑,她拦住你叫你梁夫人,你——”

“张静言失踪了。”谢神筠打断他,冷冷道,“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吗?”

郑镶脸色瞬间变了:“他失踪了?”

“不过这不重要。”谢神筠像是没看到他难看的脸色,叫杜织云进来。

“让你吩咐许则的事,都做好了吗?”谢神筠问。

杜织云道:“我亲自去的,都做好了。”

谢神筠微一颌首,重新看向郑镶:“梁夫人也好,张静言也罢,他们都不重要。至少我不会让他们成为我的威胁。”

“你什么意思?”

“我记得我对你说过,你如果担心谎言被戳穿,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杀掉被你欺骗的人。”谢神筠轻声道。

“不可能,”郑镶握紧了手间刀,“至少现在……”

至少现在太后的地位根本无可动摇。

郑镶道:“况且梁夫人的事一旦被捅到太后面前,先死的会是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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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它捅不上去。”谢神筠冷声道,“一桩杀人案算什么,要是谢道成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弹劾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你觉得谁还会有精力来关注这件案子?”

谢神筠根本不在乎这桩案子,她只要掀起一阵更大的风浪,把所有人都卷进去,那这件案子就会自然而然地沉底。

郑镶惊讶,终于想起了许则是谁——一个御史台的监察御史。

第63章

月照霜林,流水逐花。

谢神筠让人送走了郑镶,自己回了屋。

沈霜野从屏风后绕出来:“这就是你的办法,通过弹劾谢道成来转移百官对这件案子的注意力?”

他不仅没有走,看来还听到了谢神筠和郑镶的谈话。

谢神筠面色不改,她落在条案后,指尖扫过书架,从里面抽出了一本又一本的账簿。

谢神筠对自己的位置从来看得很清楚:“朝堂之上唯有权势和利益能够长久,你以为从前东宫与后党为何能分庭抗礼那么久,因为他们本就有共同的利益,他们靠端南水患案扳倒了中书令王兖,彼此都握着对方的把柄,并且在之后数年里仍然保持了这种关系。”

过去的数年里,朝堂的局势一直呈现一种三足鼎立的态势。皇后、东宫,还有居中调停的贺述微,而神宗皇帝稳坐钓鱼台,看他们斗来斗去。

但这种对立不是一成不变的。

实际上无论哪朝哪代,权力之争从来都只是帝王与臣子的博弈。

穆宗皇帝换过三任太子,朝堂人才更迭,政事堂群相在那时初见端倪,明宪四相屹立朝堂三十余年始终不倒,直到贺述微的崛起和王兖的落败,宣告着从穆宗朝到神宗朝,达成了一次权力的集中。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道成与陆周涯才有着共同的利益,皇后与东宫不过是他们双方推出来的傀儡。他们可以彼此争斗,也能在抗衡皇权时达成合作。”

“延熙八年以后,谢道成提拔俞辛鸿进入工部,从那个时候开始,工部的修缮营造、采买兴建悉数过于他手。延熙十年,贺相提拔谭理入工部,想让他做卡在工部的一道线,但谭理最后自己越线了。”

谢神筠翻开一本账簿,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有如蚂蚁筑穴,架空了整个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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