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瑶台之上 观野 41130 字 2024-08-29

“应当、应当也是不小心的……”荀诩开口时打了个磕绊,“侯爷,郡主,我们还是快走吧。”

沈霜野默然不语地盯了谢神筠一会儿,这才道:“走吧。”

谢神筠才走出两步,手腕忽地一重。

沈霜野在起落的风中握住挂在谢神筠臂弯的一段巾帛,丝缎流水似的从他掌心滑过。

“这才是不小心。”

见谢神筠看过来,沈霜野挑衅似的一挑眉,收拢五指,拂袖走了。

“暮姐姐……”荀诩憋红了一张脸,吭吭哧哧道,“走吗……”

这样奇怪,分明定远侯同暮姐姐也没做什么,却就是让他脸红心跳,像是撞破了什么风月秘事。

谢神筠看着沈霜野的背影,半晌后才垂眸看过被自己藏进袖里的指尖,已经被掐红了。

幼稚鬼。

——

待到了北狱,谢神筠让人把荀诩带去见宣蓝蓝,没两息便听见宣蓝蓝叫苦不迭,说他在狱中过得如何凄惨。

谢神筠无心再听,北司禁军亦是看人下菜碟的,宣蓝蓝在这里可没受什么罪。

“侯爷不去瞧瞧你的好弟弟?”谢神筠撇一眼无动于衷的沈霜野。

“听个响就够了。”沈霜野道,“听他这声音中气十足,想来是没受什么罪,还有力气嚎。”

“是怕宣世子见了你抱着你的大腿哭吧?”谢神筠冷嘲道。

沈霜野道:“既然知道何苦还要说出来?”

“当然是说出来好让我高兴高兴。”

“那郡主还真是会自得其乐。”

谢神筠转过甬道,脚步忽地一停,问:“那个章寻,我记得就是关押在这?”

沈霜野饶有兴致:“章寻?”

“是。”江沉答道。

谢神筠隔着牢门看见里面那个蓬头垢面的人,他靠着墙支起膝盖,侧影在昏暗诏狱里晕成一团墨色。

谢神筠想起琼华阁中皇后竟还特意问起这个人,便问:“有人来瞧过他或者问过他吗?”

江沉摇头。

“盯着他。”谢神筠低声道,“如果有人来看他,事无巨细地记下来。”

谢神筠正要离开,狱中原本闭目小憩的人忽地睁眼,直直地盯着谢神筠。

“放肆!”禁卫立即出言喝止。

章寻藏在脏污毛发后的一双眼极亮,没有寻常阶下囚的畏缩颓靡,不过瞬息,他便又垂下头去,仿佛是怕了狱卒整治人的手段。

“这个章寻倒真是命大,”沈霜野显然将方才谢神筠吩咐盯着章寻的话听了进去,问,“看来郡主还没榨干他的价值,这是准备拿他如何?”

谢神筠瞥他一眼,道:“这人是涉案重犯,免不得要小心对待。侯爷哪日若也沦为这北狱钦犯,我一定对你更上心。”

“免了。”沈霜野抬手拨掉烛影,“我非蜀锦不枕,明丝不睡,就不让你破费了,免得你到时候又在背后骂我是散财童子。”

“你怎么——”谢神筠下意识道。

沈霜野原本只是随口一说,闻言眸色顿沉:“看来是真骂过了。”

——

荀诩走出北衙时衣袖已经湿了半截,谢神筠装作没看见,送他和沈霜野出去。

《请.收.藏.哇.叽.文.学y.f.w.a.j.i.c.o.m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您现在阅读的是哇叽文学提供的《瑶台之上》40-50

出北司时碰见了郑镶,后者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在谢神筠走后方直起身子。

“郡主忽然来北司做什么?”

左右答:“郡主是带临川郡王来此探望宣世子。”

郑镶跨进北狱的阴影之中,忽而问起:“她有没有去看那个章寻?”

“郡主途经关押章寻的牢房时,确实问了一句,”狱卒斟酌着答,“还让人盯着他。”

郑镶脚步骤停,片刻后才沉声道:“我知道了。”

——

两日后,皇后在琼华阁召见郑镶。

太子谋逆案已结,但东宫私养府兵还是一笔烂账。十率府被裁撤,剩下的人都拨去了禁军。

皇后此次召郑镶入阁,是要提他去神武卫,领神策中尉的衔。原本这个位置轮不到郑镶上去,但瞿星桥因春明湖刺杀一案遭遇贬斥,禁军统领的位置立时便空了出来。

近来孟希龄因在谋逆案中有保驾之功,愈发得皇帝信重,提了他做左骁卫都尉不提,还让他随侍左右护卫天子。

皇后面上不显,随即在今日下了调令。

郑镶谢恩之后皇后却没让他退下,而是问起:“前日阿暮去了北衙?”

郑镶心中一紧,道:“是。宣世子因卷入贡船案还关押在北衙,定远侯受了敬国公的托付去瞧瞧他,是郡主带着去的。”

“到底是敬国公唯一的儿子,让他吃点苦头便罢了,再过两日便把他放出去,免得等宣将军回京后面子上不好看。”

皇后顿了顿。

阁中伺候的宫人知道这几日皇后犯了头疼,一时伺候起来都轻起手脚,因而今日琼华阁比往日都要安静,也愈发让人屏息。

郑镶等了片刻,听见皇后轻声问:“他可曾对阿暮说了什么?”

他不敢抬头,但也明了皇后说的是谁。

“他不曾与郡主交谈。”郑镶恭敬道,“只是郡主那日曾问起可有人去看他,还让人盯着他。”

上首静默须臾。

四月春光正好,透过琉璃瓦,照出的是明艳婉约的清波。

皇后不曾收敛雍容气势,于是便在这寂静春光里显出绵长的寒意来。

“你说阿暮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皇后慢慢问。

“……郡主心思莫测,臣不敢妄加揣测。”郑镶答得小心。

“阿暮心思深。”皇后提了一句,她捏着笔,像是想起了从前,“我还记得当年也是你把她带回长安的,她那时应该才七岁吧?一晃竟许多年了。”

“是,圣人好记性。”郑镶掌心微出冷汗。

片刻后,皇后语气平淡道:“既然这些年都没见过,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皇后御笔朱批,重重划掉了章寻的名字。

那朱色横过雪白生宣,涌成了暮色里一笔浓郁晚霞。

郑镶出宫时穿过霞光,径自去了拾芳楼,春明湖入夜后挂起千灯,明光宛转,裴元璟便坐在灯影之上,遥看星河。

“裴大人。”

“郑指挥使到了,”裴元璟起身相迎,“不,如今该唤郑统领了。”

郑镶勉强一笑。他对裴元璟忌惮颇深,禁军中尉是他和陆庭梧合作的条件,陆庭梧死后他迅速撇清干系,但裴元璟又找上了他。

从前在东宫,无论是太子还是陆庭梧都对裴元璟颇为倚重,东宫谋逆事败,一众逆党皆被清洗,裴元璟却从容抽身,近来甚至被提擢入天子身侧,担任给事中一职,足见其手腕心计。

郑镶道:“不敢在裴大人面前妄自尊大,我不过是顺运而上,比不得裴大人圣眷在身。”

“郑大人既然能坐上禁军中尉的位置,这就是你的运道。”裴元璟话锋一转,又道,“可你到底能不能坐稳这个禁军统领的位置,就是未知之数了。”

郑镶出身寒微,同裴元璟这种家世能力都居一流的天之骄子不能相比,他如今得来的一切全凭他不择手段地往上爬,他是皇后手中刀,但只要是刀,就逃不过卷刃被弃的命运。

“我所求不多,全仰赖圣人信重而已。”郑镶道,“再来,我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裴大人不是已经许诺我了吗?”

窗外流光溢彩,将漆夜撕开了无数缝隙。郑镶在那空隙里同裴元璟对视,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阴郁。

裴元璟手中竹扇磕在桌沿,像是奠定了今夜谈话基调:“那是自然。”

珠帘忽而四散飞撞,明珠溅碎一地光影。外头有人推门进来,挑帘时如有霜风过境。

沈霜野挑开珠帘:“对不住,我来迟了。”

郑镶刀已出鞘。

“郑统领勿慌,定远侯是我请来的客人。”裴元璟起身相迎。

“客人?”郑镶寸寸按下刀锋,心下隐约焦躁起来,他同裴元璟所谋之事隐秘,最担心横生枝节,“我竟不知侯爷与裴大人还有交情。”

沈霜野风头正盛,人却一贯的沉稳低调,除却朝上议政,轻易不与人相交。

“裴大人倒也没与我提还请了郑指挥使这位客人,哦,不对,如今该叫郑统领了。”

沈霜野倒是稳如泰山,他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郑镶与裴元璟,似笑非笑,俄顷语出惊人,“怎么,诛杀瑶华郡主这件事,郑统领也要来分一杯羹吗?”

郑镶紧盯着他,闻言立时头皮发麻。

裴元璟今日宴客,端上来的主菜就是谢神筠的命。

“这件事还真是离不得郑大人。”裴元璟面不改色地说,“当初孤山寺刺杀,若非郑大人为你我行了方便,事后又进行遮掩,只怕谢神筠没有这么容易善罢甘休。”

“哦?”沈霜野执杯看过来,眼神捉摸不透,“原来当初孤山寺刺杀我还得谢谢郑统领的相助。”

“孤山寺刺杀竟也有侯爷的手笔吗?”郑镶背上浮出凉意。

若说郑镶对裴元璟还只有忌惮,那他对沈霜野就是惊惧混着厌恶了。更何况郑镶还没忘记,谢神筠数次行事,其中都还掺杂着这位定远侯的身影。

“谈不上,我不过是从中帮了点小忙。”沈霜野语带惋惜,“可惜,功亏一篑。”

裴元璟道:“谢神筠太谨慎了,但若非是这两次刺杀,我竟也不知,谢神筠的身手这样好。”

“郡主腰佩龙渊,那是昔年的天子重器,”郑镶吃了口冷茶,迅速冷静下来,“她执掌北司多年,靠的可不是郡主的身份。”

北司诏狱是何等阴私晦暗之所,谢神筠能稳坐首位多年,还压得郑镶不敢翻身,自然不会是柔弱良善之辈。

裴元璟将孤山寺刺杀的内情告知于他,可不是随口一说,如今他们三人同舟而行,要想成事,至少在杀谢神筠这件事上要达成一致。

“要杀谢神筠可不容易。”对于谢神筠的身手如何沈霜野再清楚不过,他十分扼腕,“孤山寺和春明湖,你都已经错过机会了,若是瑶华郡主早早地就死了,哪里还有如今这些麻烦?”

“侯爷说的是,若是谢

《请.收.藏.哇.叽.文.学y.f.w.a.j.i.c.o.m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您现在阅读的是哇叽文学提供的《瑶台之上》40-50

神筠早早地便死了,你我如今便不用头疼了。”裴元璟临窗侧立的身影被剪成夜中孤竹,风过不摧,出口的话却满携杀锋。

沈霜野摸着杯沿,在裴元璟的杀机里岿然不动:“看我做什么?说起这件事,我才是冤枉。”

他眸光微转,那凛冽的寒意便倾泻出来,偏生眼里还蕴着笑:“说好的刺杀谢神筠,怎么那些刺客都是冲着我来的?裴大人不会是想和我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招吧?”

“侯爷说笑了,你我同舟而渡,自是共同进退。”裴元璟平静道,“春明湖刺杀的黄雀只怕另有其人。”

屋中静默少顷。

“那就好。我这人惜命,最怕暗箭难防。”沈霜野斟酒而饮,从容不迫道,“裴大人才是那个应当看清楚局势的人,如今谢神筠大权在握,若是前事败露,我倒是不怕,二位可就难说了。”

裴元璟冷酷地说:“谢神筠若死,在座之人自然都能高枕无忧。”

“除却太极宫,谢神筠但凡出行必有禁军护卫,要想再有孤山寺那样的机会只怕难寻。”

郑镶道:“眼下就有一个机会。明日我会引谢神筠独身出城,两位只需设伏即可。”

他说得简短,没有提要如何引谢神筠独自前去。

“哦?看来裴大人说得不错,诛杀瑶华郡主这件事果真离不得郑统领,谢神筠命该有此一劫。”沈霜野抚掌赞叹道,他倏尔话锋一转,说,“不过天子脚下暗行刺杀,事后追查起来,不会连累到我吧?”

事还没做,沈霜野便已经想起退路了,半点都不肯沾水湿手。

裴元璟笃定道:“侯爷放心,这个自然,侯爷只需与郑统领联手诛杀谢神筠即可,善后的事自有我来做。”

沈霜野得了他的承诺,便转向郑镶:“郑统领这里……”

郑镶目色沉沉:“我也自当竭尽全力。”

沈霜野盖住杯沿,含笑道:“那便一言为定。”

第43章

明灯夜沉,沈霜野换了个姿势,窥见窗外星河明灭,颇觉几分眼熟。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问题十分不解。”沈霜野慢慢道。

郑镶已经走了,裴元璟端坐在他对面,闻言了然:“你是想问郑镶。”

“裴大人果真聪慧。”沈霜野斜过酒盏,再开口已带凉薄,“那位郑统领,我信不过。”

沈霜野淡道:“郑镶与谢神筠同为圣人效力,从前纵有龃龉,但如今郑镶高升去神武卫,谢神筠又在内阁春台,大可相安无事,共当圣人的左膀右臂。且不说这二人到底有没有到要以命相搏的地步,只看郑镶竟要与你合谋杀了谢神筠,这说不通吧?”

谢神筠与郑镶早有不合并不是秘密,若说他二人都想要致对方于死地这沈霜野是信的,但掺和进密谋暗刺,这不符合郑镶的行事作风。

裴元璟沉吟片刻,道:“这件事说起来也不是秘密。郡主与郑镶不合已久,侯爷可知这二人为何不合?”

沈霜野还真不知道。

北司既忠于圣人,如何内斗都是家事,但闹到了互相致对方于死地的地步,显然不是一般的不合了。

“瑶华郡主的身世朝野内外知道的人很少。她并非谢尚书的正妻荀夫人所出,而是谢家养在端南的外室女。据说生母当年只是一个在端南服侍过谢尚书的歌姬,因此她七岁之前,都长在端州。”

裴谢两家往来颇深,裴元璟与谢神筠又是未婚夫妻的关系,说起这些秘闻信手拈来。

沈霜野迅速想到了什么:“我记得延熙七年,端南水患,水患之后洪州府大疫,十不存一。”

裴元璟点头。

“端南水患之后,她方才被接回谢家,当时谢尚书正在端南赈灾,带她回京的正是郑镶。”

端南。

沈霜野想起了什么,慢慢说:“延熙七年时的端南惨状,我至今仍不能忘。若郑镶当真是在那时将谢神筠从端南带回长安,不啻于救命之恩。谢神筠阖该感激他才是。”

裴元璟摇头:“谢神筠这个人,看似冷静果断,在朝中又有礼贤下士的美名,但实则心狠手辣又兼睚眦必报,她一朝得登高位,昔年微贱的出身就成了耻辱,曾见过她卑微如草芥的人自然就不该存在了。”

郑镶的存在就是在时刻提醒谢神筠,她曾经是如何卑微,被人践踏进泥里。

“原来如此。”沈霜野端详杯中酒液,平静地颌首。

“说起来,裴大人与瑶华郡主的婚期定在十月,日后她便是你裴氏冢妇,裴大人这样处心积虑要除掉自己的未婚妻,倒还真是——”

沈霜野挑了个词,“凉薄无情。”

“当初要杀她,是因为要保太子。如今杀她,是因为局势如此。”裴元璟淡淡道,“谢神筠不死,日后必是朝堂之祸。”

沈霜野望向窗外,终于想起来为何会觉得此景眼熟,今夜拾芳楼外的明灯星河同谢神筠宴请他那日何其相似。

“裴大人果真一心为国为民。”沈霜野将那酒泼在地上,缓缓道,“既如此,那便祝你我皆能得偿所愿。”

天边一盏孤灯飞远,落去了北衙。

狱中无寒暑,唯有高墙之上一扇小窗能窥见日月。北司高墙厚筑,牢房总是笼在黑暗之中,章寻在狱里不过数日,便已经辨不清时辰了。

火光亮起来之前他先听到脚步声,狱卒提着灯出现在黑暗里,脸被扭曲的烛火照得阴恻恻的。

章寻久未见光的眼睛被刺激得微微发红:“你……”

“张先生,该上路了。”来人道。

——

谢神筠昨日歇在梁园。梁园牡丹正是繁盛之时,锦绣拥簇。

“挑两盆长得好的送去宫里,”谢神筠立在廊下,“我记得有株银丝贯顶生得极美,让人小心伺候了送进千秋殿。”

谢神筠听杨蕙说皇后这几日夜眠多梦,睡不安稳,不知是不是因赵王被宣去西苑侍疾的缘故。

太子伏诛之后皇后便大权独揽,至亲至疏夫妻,更何况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那对夫妻。再是情深恩重也难逃彼此猜疑。

谢神筠正垂眸凝思,月洞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江沉由婢子领着匆匆赶来,站在廊下回禀:“郡主,郑镶方才去北衙带走了章寻。”

“章寻?”谢神筠蓦然转身。

“是,今日一早,郑镶便去狱中带走了章寻,还说是圣人的命令。”

郑镶如今已不是北司指挥使,况且谢神筠曾吩咐过要对章寻这个人密切关注,是以郑镶一带走章寻,江沉马上就把事情问了个清楚。

电光石火间,前日北衙遇到郑镶时的异样和琼华阁中谢皇后幽微的眼神悉数从谢神筠心头闪过。

“郑镶带他去了琼华阁?”

江沉的愣怔只有短短一息,随即摇头道:“不是,郑镶带人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郑镶带走章寻时可有说过什么?”

“旁的倒没有,只有一点古怪,”江沉道

《请.收.藏.哇.叽.文.学y.f.w.a.j.i.c.o.m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您现在阅读的是哇叽文学提供的《瑶台之上》40-50

,“狱中值守的禁卫听到郑镶叫章寻为章静言。”

“章静言?”谢神筠眉心微蹙。

太陌生的名字,在入耳的霎那甚至只能引起一点疑惑。

但紧接着,更久远的回忆被塞进了谢神筠的脑子里。

轰——

谢神筠瞳孔骤然放大。

她掩在袖中的手指微颤,身体已经于她的意识先一步意识到了某种令人惊颤的事实。

——

郑镶夤夜出城,将章寻送到了十里亭。

“张先生,这里是干粮和银子,”郑镶递给他一个包裹,说,“圣人的意思,是让您从今以后不要再踏入长安半步。”

“圣人的意思?”章寻仍旧蓬头垢面,他眯起眼打量郑镶,仿佛终于觉得面前这个人有些眼熟。

“我是不是见过你?”章寻微怔,“很多年前,在……”

“在洪州府。”郑镶按住了腰间刀,“张先生好记性。”

“你——”

下一刻郑镶拔刀出鞘,直劈章寻当面!

但章寻的反应竟异常迅速,他手中包裹砸向郑镶,当即在地上一滚,避开刀锋。

郑镶劈开了罩下的细麻布,在散落的杂物里看向章寻:“张先生,你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何苦又要再趟进朝堂这汪浑水里来呢?”

章寻已卸下了佝偻伪装,他腰背挺直,竟似从狼狈中生出一枝松兰,有种修直难描的清润气度。

他道:“圣人叫你杀我?”

郑镶没有回答,回应他的是再度落下的刀锋。

谢神筠纵马疾驰,踏碎了漫天星辉。

星夜密林下的一场无声厮杀尚未落幕,谢神筠在百步之外飞剑打偏了郑镶刀锋,马蹄转瞬冲入两人之间,扬起的飞尘溅开屏障,谢神筠没有去看负伤滚地的章寻,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郑镶。

“你要杀他?”

郑镶虎口被震出了裂伤,那鲜红顺着刀柄滑落,让他握刀更紧。

“我是要杀他。”郑镶语气古怪,蓦地竟放声大笑起来,“郡主,我这是在帮你啊,你要是知道了他是谁,你只会比我更想他死!”

章寻满身血污,早已勉力不支,气息急促地半跪于地,闻言五指竟一把攥紧地上泥尘。

谢神筠没有看章寻,眉眼含霜,冷冰冰道:“他是谁?”

“我忘记了,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但你一定听说过他的名字,”郑镶死死盯着谢神筠,眼底闪烁着扭曲的恶意与疯狂,“他是张静言啊。”

……果真是张静言。

谢神筠勒住缰绳的手一紧,但神情丝毫未变:“圣人也认出他了?”

“是啊。”郑镶语气轻得像叹息,“毕竟是旧情人么,圣人看了他的字就知道他是谁了。”

原来如此。章寻的供词是他本人签字画押的,而皇后在一个毫无联系的名字里看出了张静言熟悉的笔锋。

谢神筠缓缓转动剑锋,在月色下照出锋利寒芒:“但圣人没让你杀他。”

若皇后下的是诛杀令,郑镶就该让章寻悄无声息地死在北衙,这样才不至于引人注意。

“是啊,”郑镶微一闭目,再睁眼时杀意盈野,“因为我不仅要杀他,还要杀你!”

郑镶在瞬息间暴起,冰冷弧光切开夜幕,就要斩下谢神筠的头颅!

锵——

谢神筠格开郑镶刀锋,被那冲击而来的力道掀翻在地,她袖里寒芒一闪,薄刃便直刺郑镶双眼!

那霜刃削去了郑镶额前缕发,破开一线血痕,谢神筠已借着郑镶后退的时机猛击他头颅,生生将他逼退。

郑镶滚压过草丛,卸去身周力劲,旋即抬眼望向对面的谢神筠。

谢神筠也没有讨到好处。

“谢神筠,当年我带你回长安时,你说日后定会让我只能跪着和你说话。”郑镶舔过虎口裂伤,笑容冰凉如毒蛇吐信,“可是你看,现在跪在这里的是你。”

下一瞬破风声直冲云霄,四野密林中窜出无数道黑影,响箭穿破漆夜,顷刻已至谢神筠眼前!

这是场蓄谋已久的伏杀,而谢神筠果真如他们所料孤身赴会。

谢神筠斩落箭矢,在翻身的刹那捞起章寻策马而奔。

杀手已至。

风声袭面,撕裂了阴云。

今夜是个晴夜,月明千里,将山道上的人影照得纤毫毕现。

重重黑影狂奔入林,沿着被马匹踩踏过的痕迹疾追。

人影重叠树影,追兵就在身后。

谢神筠眉间攒出冷意,在钻入密林的霎那间点燃了火星,轻薄外衫垂落如云,转眼便被烈火舔舐上衣袖,被谢神筠塞进去的响箭火药倏然炸开漫天流星。

马儿受惊之后狂奔入林,一路横冲直撞,谢神筠死死紧着缰绳,在半路弃马落地,隐入浓密的灌木丛。

到处都是火光。

谢神筠撑着章寻,后者身上有伤,被谢神筠用布料草草裹了,血腥味会引来追踪的狗,但她没时间把伤口处理得更好。

侧旁林稍忽被寒风压低,刀光越过树影斩向谢神筠后颈,她避无可避,龙渊反手架住来人刀口,在相撞间划出丛幽光。

“好巧啊。”

短短一个照面的交手之后,谢神筠已经认出了来人。

沈霜野提着刀,眉眼被月色照过,似镀上了一层霜寒清辉。

那闲适从容的姿态一如既往,不像是提刀来杀人,倒像只是林间漫步。

“不巧吧?”谢神筠道,“专门等在这里,来杀我的?”

四野逼近的脚步在静夜中格外鲜明,谢神筠不用转头便能知道暗处藏了多少人。

“你我心知肚明便好,做什么要说得这样透彻。”沈霜野叹口气,“显得我很混账似的。”

暗夜行刺、千里伏杀,做的都是混账事,偏生还不许人说,道貌岸然也不过如此了。

谢神筠拎着剑,斟酌片刻,恳切地问:“要是我如今说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且误入歧途的弱女子,你会放我走吗?”

沈霜野隐忍一瞬,用一种比她更恳切的语气回答:“我当然是——”

话音未落,谢神筠便已经动了!

霜锋悍然逼近,截断了沈霜野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架住龙渊剑的同时拧过谢神筠持剑手腕,没让她脱身。

谢神筠在那对峙间问:“同郑镶合谋,是多久以前的事?”

沈霜野拇指擦过她手腕,慢悠悠地道:“你猜?”

他手上暗劲渐重,是同话语完全截然相反的桎梏与压迫。

明月坠落的奇景千载难逢,谢神筠的狼狈让他觉得刺激。

“从庆州回来之后就开始了吧?”谢神筠道,“或者说,从张静言到庆州开始。”

沈霜野眼底骤然一沉

《请.收.藏.哇.叽.文.学y.f.w.a.j.i.c.o.m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您现在阅读的是哇叽文学提供的《瑶台之上》40-50

,片刻后那点狠绝被他面不改色地压下去:“谢神筠,太聪明不是一件好事。”

沈霜野架住谢神筠,又被她回肘的剑柄干脆利落地击中手臂麻筋。

“这话我也还给你。”

谢神筠拈着霜薄剑刃,指尖微敛似朵含苞玉兰,她拈花微嘲:“你现在急着杀我,不去瞧瞧张静言如何了吗?他可是你爹的好朋友。”

“不着急。”沈霜野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你说两句好听的,说不定我便能心软放过你了。”

“比如?”

沈霜野沉思一瞬:“比如叫两声好哥哥。”

谢神筠像是在沉吟:“那这岂不是乱了辈分?”

薄刃弹射如星,四周的灌木林被震下漫天叶,迷了沈霜野的视线。

凌厉剑锋没有减势,但言语的周旋没有降低沈霜野的戒心,他压住谢神筠的剑锋,在落叶飘零间谦和地说:“没事,咱们各论各的。”

话说得轻巧,手腕压下来的劲却十足的狠辣。

“谁要跟你……”连番苦战耗尽了谢神筠的体力,她手上还有箭矢擦伤,在承压时吃痛,“各论各的。”

谢神筠和沈霜野数次交手,清楚单打独斗自己决赢不了他。但她够软够轻,也足够快,陡然的撤力让沈霜野来不及做出反应,她从霜刀的刃口下滑走,轻得如同一片薄云。

谢神筠腰身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翻身而上绞住沈霜野脖颈,重重将他掀翻在地。

她没有恋战,迅速就要退走。

但那长刀银枪组成的铁网眨眼间铺天盖地地罩下来,牢牢网住了谢神筠。

“都说了叫声好哥哥我就心软了。”沈霜野在她身下道,“怎么就不相信呢。”

这是谢神筠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天光现出一线微亮,照白了这一方小院。

廊下挂的灯笼还没撤,况春泉领着大夫从屋里出来,让伺候的下人跟着大夫去抓药。

“张先生如何了?”沈霜野问。

“都是皮肉伤,没大碍。”况春泉道,“方才问了我瑶华郡主的安危,我如实答了,旁的便再也没说。”

沈霜野掐了根草逗弄缸里的游鱼,道:“先生既不想说便不必问他。”

“但我这心里总觉得古怪。”况春泉拧着眉,“郑镶设局杀瑶华郡主,怎么是拿先生来做饵?”

“不奇怪啊。”林停仙蹲过来,“张静言成过一次亲,他娶的那位夫人姓谢,后来这位谢夫人抛夫弃女去享荣华富贵了,因此这么多年他从来不肯靠近长安。”

他叹口气,颇觉情爱害人,很是惆怅:“伤心地呐。”

林停仙端着盘猪蹄肘子,吃得满嘴是油。他原本还有两分仙风道骨的飘然气质,如今就只剩下了油腻。

燕北铁骑里林停仙坐第二把交椅,旁人都得往后排。就是这人脑子不好,是个半瞎,打卦算签奇准,打仗全靠运气。

今次因太子谋反,圣上急诏各地节度使入京,他原本坐镇燕北,老早就想跑路了,接诏就急急忙忙往长安赶,生怕凑不上热闹。

又因着时常装作道士坑蒙拐骗,连今上曾经都想迎他入宫当大仙,因此在长安城中很是吃得开,各府的隐私秘密他了如指掌。

林停仙油光满面的手指了指天,“长安城这流言传了十好几年了,都说瑶华郡主并非谢氏的正经娘子,而是谢皇后入宫前同前夫所生的女儿。不好认回来,这才充作谢家娘子养在自家兄长膝下的。如今看来,这传言只怕确有几分真切。”

否则,怎么谢皇后偏偏只养了谢神筠在宫中,还恩宠至此。

谢氏既非勋贵,也不是功臣,谢神筠封号瑶华,这并不是一个正经封号,而是因着圣人的恩宠才得赐贵人品级,只是圣人威严,无人敢议论此事。

林停仙转头看向沈霜野,道:“昨儿你不是还说,延熙七年时,是郑镶奉命带瑶华郡主回京的嘛。张静言那时也正在端南,作为都水监丞主持灵河渠的修凿事宜,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郑镶奉命带谢神筠回京。

沈霜野思绪转得极快。

延熙七年皇后便已经复用北衙禁军,郑镶在那之后迅速高升,很快便坐上了都指挥使的位置,一跃成为圣人心腹。

况春泉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霜野垂眸,看见缸中红鲤咬钩,想起来如今被他锁在侧院的那个人,又想起她曾经说“我本顽石,而非明月”时的模样。

她约莫也该醒了。

——

谢神筠确实已经醒了。

帷帐里很黑,不透一丝光,睁眼的刹那她恍然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浓稠的黑暗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

谢神筠条件反射地就要去掀开帘子。

她怕黑。

但谢神筠一动,她手脚上的铁链便哗啦作响,锁链自撑开深帐的四柱没入衣裙下,极其强硬地锁住她的动作。

她反手握住锁链,冰凉的触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帘外有人。

垂帘被撩开,暖光一时倾泻进来,沈霜野垂眸看她,让这方寸之地都蔓延过浓重阴影。

谢神筠仿佛被乍见的天光灼眼,手指虚虚挡在眼前,放下时终于看清了那缚住自己双腕的锁链。

“这链子不错。”谢神筠轻描淡写道,她端详着腕间银环,轻轻转动,仿佛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就是小了点。”

锁链顺着她的袖直直下坠,挂在她腕间。那玄铁制成的镣铐极小极沉,紧紧掐住她双腕,圈禁出一段雪白弧光。

白得晃眼。

“我却觉得戴在你手上刚刚好。”沈霜野眉眼隐进背光的黑暗中,慢慢道。

“可惜了,”谢神筠叹息的时候那样美,又那样坏,她抬眼时敛尽了一泓霜雪,开口便带凉薄讽刺,“沈霜野,你还是不会玩,要是我,一定会把它套在你的脖子上。”

铁环锁住手腕脚腕,那叫圈禁,要是戴在脖子上,那就叫养狗。

“是吗?”沈霜野微一俯身,那浓重阴影压迫下来,带着令人心悸的凶悍,“你也就只能想想了。”

他握住了谢神筠腕间银环,就像是把这个人一并握在了掌心。

沈霜野平素很能装模作样,雍容风雅的气度几乎是与生俱来。

但当他安静时,那被掩藏得极深的暴戾肃杀便会微露锋芒,让人情不自禁地生出畏惧。

谢神筠指尖微动,对上沈霜野漆黑的双眸。

他觉得谢神筠难缠,谢神筠却觉得他多变。

谢神筠没有动:“你同郑镶合作,目的应该是除掉我吧?如今我人在这里,你要怎么向他解释?”

沈霜野眸如寒渊:“我需要解释什么?瑶华郡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同我有什么关系。”

谢神筠笑

《请.收.藏.哇.叽.文.学y.f.w.a.j.i.c.o.m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