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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岑丹溪不见了。

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 人忽然就消失无踪了。

护山大阵没有问题,近来北茫上下都绷成了一条弦,若有外人溜上来自然不会无人察觉。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是岑丹溪自己离开的。

偌大一个北茫,短时间内他可能还没走远。

不知原因的,老婆突然跑了。殷云度急得跳脚,他把北茫上下以最快的速度找了一圈, 半个人影也没找到。

偏偏这个时候系统突然又冒了出来, 殷云度从他单一的声线中隐隐听出了恼怒:[你在找谁?找那个惹祸精?]

殷云度听了不乐意了:“什么惹祸精,阿圆那么乖,能惹什么祸?”

[呵呵。]系统道:[那你猜猜你的乖乖阿圆在干什么?]

“干什么?”殷云度问完又觉得不对:“不对,你怎么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捅人!捅人!他大半夜不睡觉闲得, 跑去拿你给他的剑用你教他的剑招捅人!我有没有说过他很危险,偏你什么都要教给他!]

系统出离的愤怒了:[你问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他捅人的血都溅到我的神像上了!我现在满身腌臜铁腥味!一点礼貌也没有!杀人不知道避着点鬼神吗?]

殷云度:……

殷云度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他总觉得现在好像被人盛怒之下喷了一脸口水, 于是抬手抹了把脸,呼出一口气, 开始回击:“这么讲话就是你的不对了哈。”

系统:?

殷云度气沉丹田,微笑:“什么杀人不杀人的,你说话可真难听。我老婆那么善良的人,肯定是正当防卫。我教他招式就是防身用的, 这么快就会应用在实践里保护自己了,说明他聪明,该夸才是。”

系统震惊:“正当防卫把人捅死了?”

“我爹说这叫什么来着……”殷云度稍作思考:“对, 防卫过当。”

系统麻木:“他一声不吭背着你跑出去捅人, 这你都不生气?”

殷云度皱眉端出气势:“生气,当然生气!阿圆他是个成年人了, 他也是需要隐私的!人不愿意说的事就不说,关你什么事?把人不愿意暴露的隐私泄露出来,你这是干什么?”

系统怒极:“有病!都有病!”

殷云度真心实意发问:“同为神族,你为什么对阿圆抱有那样多的敌意?”

系统道:“我主祥他主祸,岂可并论?”

说罢没了声音,大概又拒绝交流了。

还是那么容易破防。

若是他只提岑丹溪弄脏了他的神像,那哪怕他说话难听了些,殷云度也是会道歉的。

可他偏要或直接或间接的一遍遍强调岑丹溪“绝非善类”。

系统对岑丹溪的偏见令他不适,他自然也就不可能憋着气对人笑脸相迎了。

但经系统这么一闹,至少他可以确定岑丹溪没什么事,他是主动跑去堵人了。

殷云度联想到前世,岑丹溪偶尔也会突然离开,短则几个时辰,多则几日。

等他回来时,修真界就会多出几篇讣文。

于是殷云度不再漫无目的的四处去找,而是回到岑丹溪房间,坐在桌前静静等他回来。

时间像是冻住了,一分一秒都过得极慢。

虽说他知道岑丹溪已经不是流云阁时的那个小可怜了,但还是抑制不住担心。

会不会不小心受伤,会不会回来时迷路……

殷云度不喜欢黑暗的环境,尤其不喜欢在黑暗中独处。可他坐在桌前满心都在想岑丹溪,一时间也记不起来点灯,于是黑暗又加深了他的不安。手无意识的攥起,不多时便握了一手心的汗。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等了多久,终于,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岑丹溪带着满身寒气踏进门来,衣袂间还残存着未消的血腥味。

几乎下一刻他便意识到房间内还有人,像是还没从状态中抽身,岑丹溪幽绿的眸子一瞬间便锁定了殷云度的方向,那神情是殷云度从未见过的冷肃。

这目光看得殷云度心头一跳,恐惧立刻揪紧了他的心脏,岑丹溪拿这样陌生的眼神看他比捅他一刀更让他惊惶。

但好在岑丹溪马上就辨别出来了坐在那里的人是谁,冷漠的神情霎时便变得鲜活了起来。他露出小兔子受惊一般的表情,慌慌张张将手里的剑往身后藏却“咣”得一声将手甩到了门上,剑脱手掉到地上。

殷云度还看着他,岑丹溪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但就是心虚。

“阿圆。”殷云度的声音响起,很温柔:“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没,我没做坏事……”岑丹溪做人都学得磕磕绊绊,更别说撒谎了。他底气不足小声道:“没杀人……”

方才岑丹溪那陌生的一眼带来的不安还盘桓在殷云度心头尚未散去,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如常:“阿圆过来好不好?”

岑丹溪向前走了两步,意识到自己没换衣服身上可能还有沾的血,于是踟蹰着停下脚步。

殷云度在微笑,可那笑不是平日里看他时那种温和放松的笑,岑丹溪知道他生气了。

殷云度语气温和,举动却强硬。他径直抓着人手腕将人拽过来,抱到腿上细细检查有没有受伤。

殷云度无论是捏着他脸看,还是掀衣服查看身体,岑丹溪都乖乖不动,睁着那双圆眼睛无辜的看着他,一副任由搓扁揉圆的受气包样。

连一点擦伤也没有,殷云度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涌上了些火气。

这会儿倒是又乖了,也不知道刚刚是谁招呼也不打就跑出去了。

想到这,殷云度故意撒气似的在岑丹溪腰间敏感处捏了把,岑丹溪没忍住闷哼了声。

“抱歉,手滑。”殷云度微笑,安抚似的抚摸他的脊背:“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跑出去了?”

“我没找到你……”岑丹溪正回答着,殷云度的手却游离到了其他地方,引得人一阵颤栗。

殷云度手继续往下,脸上却还正经:“然后呢?”

岑丹溪声音断断续续:“嗯……我想着……很快就能回来,应该不说也可以。”

殷云度嗯了声,声音不辨喜怒,凑近轻轻亲了下岑丹溪的脸颊。

这动作极其温柔,一对比,就显得另一边动作太粗暴了。

岑丹溪眼里沁着水光,咬着唇防止自己发出什么声音。

“好乖……真漂亮。”殷云度拉着他四处乱抓的手亲了亲:“老婆,出声,我想听。”。

他大概还是有些生气,但又怕岑丹溪会害怕,所以他一直挂着笑。

岑丹溪坐在他怀里,拉拉他的手:“你在生气吗?”

殷云度立刻否认:“没有。”

相处这么久,岑丹溪自然能察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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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情绪。于是又道:“我没有做坏事……”

“阿圆,你做什么都没关系,我相信你有自己的原因,但不要对我撒谎。”殷云度有些无奈,目光望向门口地上的剑:“你进门时剑还滴着血呢。”

岑丹溪不知道该回什么,于是心虚的转移话题,环着他的脖颈小心翼翼亲吻被自己咬过的地方:“还疼吗?对不起,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

“咬我没关系,不要骗我,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殷云度将人抱紧,把脸埋在岑丹溪颈窝,小声问:“以后能不要突然离开吗?”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但我以后出去一定会告诉你。”岑丹溪回抱着他:“我没有做坏事,我杀的都是该死的。”

“好。”殷云度点头:“我信你。”

岑丹溪身上的衣服刚刚已经换过,殷云度起身将地上的衣物全都捡起来,拇指食指一擦,窜起一阵火苗将东西烧了个干净。

他又走到门口将剑捡回来,用绢布擦干净,随后将那绢布一并烧了。

殷云度将剑还给他,抵着他额头又亲了两下。然后温柔耐心的教他:“下次要记得马上把沾了痕迹的东西销毁掉,不然哪怕隔得很远,也仍旧有可能被人用追踪术找到……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会给自己添些不必要的麻烦,知道了吗?”

岑丹溪抱着剑,乖乖点头。

“我给你准备几身有防御效果的外袍,以后出去的时候记得穿。”殷云度垂眸扫过他消瘦的腰身:“怎样都好,不要受伤。”

岑丹溪放下剑去抱他:“不生气了吗?”

“我哪儿狠得下心来?”殷云度失笑:“况且,本也不是该生气的事。揪着不放,那就是我小心眼了。”

“你愿意全盘相信我,我自然也要信你。”

第62章 于是他想回家了

与修为倒退一同产生的变化, 是五感也变得迟钝了。

若是放在过去,单是靠感应天地灵气变化,岑寂便能大致知道现下约莫是个什么时辰。

可现在他醒来睁开眼, 看着在光影下浮动的细小尘埃,除了疲惫半点旁的感觉也没有。

似乎真的已经变成一个凡人了……

这天没到来时,整日数着算着这天什么时候到,心里因此压抑痛苦。但真到了这一天反而像是悬在头顶的刀终于砍了下来, 有种解脱了的松快。

岑寂在这房间里转了圈, 这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单调,北茫这么冷的地方,却能在书案上,博古架上看到以小盆移栽的花。四处都是小型的聚灵阵, 以维持花木长荣。

既然有耐心好好生活,那应该也有耐心好好对待身边的人。

岑丹溪那样有点呆的性格,没耐心的人和他相处起来也不合适吧。

现在这样就刚刚好。

这样想着, 岑寂推门出去,就见殷云度穿了件极臃肿的披风站在廊下, 隐约能听到他嘟嘟囔囔不知道说着些什么。

大概是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殷云度转过头来跟他打招呼:“岑师伯早啊。”

岑丹溪也温温吞吞道:“父亲早。”

岑寂这才看清,原来不是殷云度的披风臃肿,而是他拿披风裹着岑丹溪呢。岑丹溪正好挨他一头, 被殷云度这么一挡,岑寂方才都没看到他。

“你俩这是……”岑寂牙酸,没忍住道:“老母鸡抱窝呢?”

“今早下雪, 天冷。”殷云度笑笑:“师伯不冷吗?”

岑寂这才发觉现在外面还飘着小雪, 托五感迟钝的福,他半点都没感觉到冷, 于是道:“我抗冻。”

殷云度点点头,笑道:“师伯比我更了解北茫,想来也不需我多言。师伯想去哪里自便就好,我们还有些事,便先失陪了。”

岑寂嗯了声:“你们忙你们的。”

殷云度和岑丹溪挤一把伞,不知做什么去了。

岑寂看着他们留在雪地上的脚印有些失神。

也不知是因为许多年没回来了还是因为他快死了,现在一见到这些故地旧景,过去的事就一股脑的全涌了上来,赶都赶不走。

他年少时也常在雪天和人一起四处去玩,雪地上大多时候留下的是三个人的脚印,有时热闹些,是四个人。

回来后便围在一起,煮酒观雪。

不必言明,只要下雪,便会有人备酒。这次是你,下次是他。应如许虽不是每场雪都会来找他们,但只要该轮到他备酒,他便一定会来。

玄玑七百六十六年后,四个人再没聚齐过。

最后一次备酒的人是殷桓,若几人没散,那下一个备酒的人就该是凤珏了。

雪地上多出行脚印,有人撑伞走来,在廊下站定,抖了抖衣袍上的雪,将伞撂到地上。

“北茫又落雪了。”殷桓语气随意,手中拎着酒坛子,如故交旧友闲话家常:“我备了酒,要同饮吗?”

“我都这样了还让我喝酒,嫌我死的不够快?”他语气实在自然,岑寂也随意起来:“带的什么酒?”

殷桓边往里走边道:“桑落酒。”

“怎么不带你的果子酒了?”岑寂道:“往常桑落酒都是……”

说到这,他一滞,不再继续说了。

“往常都是怿桐才会带的酒。”殷桓接着他的话,继续道:“原该轮到怿桐备酒了,他不在,我便替他带了。”

岑寂有些晃神,罕见的没有跟他对呛。

殷桓摆了四个人的酒盏,用灵力将酒烘热,又将酒盏都斟满。这才抬头看岑寂:“不拿一杯?”

殷桓将自己那杯饮尽,便将桌上余下两杯尽数浇到了地上。他叹了口气:“怿桐和小应都干了,你还磨磨蹭蹭的,不太礼貌了啊。”

岑寂仰头饮尽杯中酒,开口道:“怎么突然来找我喝酒?”

殷桓笑笑:“怕以后就没机会了。”

“这倒是。”岑寂眼前有些模糊,他心说五感消退得真快,这就要瞎了。他还有心情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和他们一起喝酒了,你就熬吧。”

“倒也未必。”殷桓缓缓道:“下次要么是你跟我一起喝酒,要么是我们四个一起喝酒。”

岑寂昏昏沉沉问了句什么便栽倒在了桌上。

没一会儿,有几人陆陆续续从外面回来。

“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呀,你出了什么事,北茫怎么办?”殷云度和岑丹溪已经将青囊长老请来了,长老进门后一边转圈踱步一边拍手:“而且就算能吊着他一条命,他这一身修为也回不来了,这……”

“我的两个徒弟没那么差劲,我已经把事全都交待过了,就算我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两个也能把一切都打理好。”殷桓不为所动:“修为的事,日后再想办法。当务之急是先把命保住。”

青囊长老犟不过他,只能唉唉的叹气。

“爹。”殷云度道:“我们去外面护法。”

殷桓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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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丹溪躬身作了一揖,才跟殷云度走出门去。

此术法比起平常的道法,隐隐还有些诅咒的意思在里面。于是更要谨慎小心。

雪下了一日一夜,两人也在外面守了一日一夜。

雀啼一声,惊破天晓。殷云度恍然察觉已经是次日了。

先步出门来的是青囊长老,殷云度匆忙上前问道:“长老,如何?”

“唉,唉,光吓都吓死了……”青囊长老满脸抗拒只想快走:“这次成了,可别有下次了,就算有下次也别来找我……我就一行医治病的老头子,这要是把自家宗主治死了我以后还干不干了……”

殷云度松了口气,跟在他身旁追了两步:“多谢长老,长老辛苦,长老慢走,我来送送您……”

“不必不必,真想谢我以后遇上这种事别来找我。”

将青囊长老送走,殷云度折回来就见殷桓已经到了廊下,正弯腰去捡昨日留在这里的伞。

“爹。”殷云度小跑两步过去:“你怎么样?”

“我?我好得很,养两日大概就没事了。”殷桓除了脸色白了些,没什么异常。他嘴角挂着笑,似乎心情好了不止一点:“我就说人不能一直倒霉,总算也让我走运一遭了。”

只是这样一来,殷桓便分了一半的寿元给岑寂。

“你们无事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怎么才能在保留寿元的同时解开这个同生术。我查遍了典籍也没能找到法子。”殷桓叹气,摇头:“分一半给他,我也还得再活几百年,太久了。”

殷云度心头一跳,总觉得殷桓没想什么好事:“长生不好吗?”

殷桓抬眼看他,笑了笑,答得模棱两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可能很好吧。”

殷云度心头不详的预感更甚:“那长生对爹来说,是蜜糖还是砒霜?”

“谁知道呢。”殷桓语焉不详的答了句,随后眼尖的瞥见了岑丹溪腰间的剑,微微睁大眸子,对岑丹溪道:“小岑啊,能给伯父看看你的剑吗?”

岑丹溪点头,将剑递给他。

殷桓拿手拂过剑身,这剑便化为了一柄洁白如玉的伞。

“呦。”殷桓看向殷云度:“你娘的?”

殷云度点头。

殷桓又问:“他居然没把这剑丢了?”

殷云度蹙眉:“为什么要丢了?”

“怿桐刚走的时候,我一开始是跑到汤谷去跟他打架,后来有段时间我怎么闹他都不肯来见我,我就给他写信。”殷桓乐呵呵道:“我在信里跟他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他给我回水流云散各西东。”

“我给他写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给我回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殷桓摇头:“那副绝情的样子,我以为他不会留和我有关的东西在身边。想着他的伞都不在了,我的扇子也没必要留了,于是后来你来北茫后,就把惊霜给了你。”

殷桓在伞身拍了两下,伞又成了剑。他将剑还给岑丹溪,笑笑:“现在它们两个在你们两个手里,倒是正合适。”

“雪停了啊。”殷桓看看天色,对殷云度道:“天气不错,没什么事就带小岑四处去玩玩吧,自己家中不必拘谨。我有事先走了,不用送。”

殷云度垂眸,看着别在腰间的扇子有些出神。

殷桓心里怎么想的其实不难猜。

虽然太具体的不清楚,但殷云度大致知道殷桓似乎原不该是这里的人,哪怕在这里生活了近百年,他也仍然不能习惯这里。

他不喜欢杀人,不喜欢争斗,不喜欢这个修为高低决定一切的世界。所有在修真界似乎稀疏平常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难以理解的,他格格不入。

他不想接受这些东西,但单凭一己之力又更改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于是煎熬。

殷桓跟他说岑寂过得不好,而他自己又比岑寂好到哪里去了呢。

或许从前还有二三知己好友,还有心爱之人陪伴身侧。他们志同道合,少年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于是他产生了些“或许早晚有一日我能改变这一切”的错觉。

这几个人的存在是他精神上的支柱,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没有被这个世界的规则抹除掉自我的证明。

朋友离去,爱人离去,他看着还存活于世的自己,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心是否还如从前了。

虽然整日都在笑,但一日一日的熬对他来说无疑是痛苦更多,从前苦苦撑着是因为徒弟还不能撑起大局,因为孩子还不能让他放心。

而如今谢见隐和凌朔一内一外能把北茫打理的很好,殷云度也不是从前那副莽莽撞撞的样子了。

于是他想回家了。

第63章 叫声夫君来听听

殷云度打算暗中去一趟东阙。

有太多事需要去那里确认一下了。

岑丹溪对于去哪里没什么意见, 他在意的事实在不多,也因此更多时候都显得木木的,似乎没什么情绪。

殷云度不喜欢看他这样, 便会在这时候来逗逗他,岑丹溪就回神了。

这次也是一样。

岑丹溪回过神来,挨得离殷云度更近了些:“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殷云度抬手轻轻掐了把他的脸, 没忍住笑:“小脸绷得, 什么事啊这么认真。”

岑丹溪喜欢和他接触,并没有拉开他的手,而是继续道:“之前,我想起了一些事……”

他又卡住了,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慢慢想,不急。”殷云度改成了托着他的侧脸,拇指缓缓蹭动抚摸:“我在听。”

岑丹溪歪歪头贴着他的手, 想了会儿,才道:“我不是第一次醒来了。”

说完, 他又抬起头,一双眸子望着殷云度:“不是,不是第一次遇见你了。”

殷云度微怔:“你也记起前世了吗?”

岑丹溪点头,又摇头:“我觉得, 我们说的应该不是同一件事。”

“我是说,在玄玑元年的时候,就遇见过你了。”岑丹溪道:“那个时候, 你叫奚宴清, 是虞州奚氏的公子。那个你,很爱哭, 听说旁人家有丧事也要跟着哭一哭。”

殷云度心头一颤,他确实有一魄叫这个名字。他每一魄都有单独的名字,从前只觉得那一魄就该叫这个名字,却从未细究过原因。

“我破壳之后变成小蛇缠在树枝上,被你看到,你一摸我是凉的,以为我死了,在路边一直哭。”岑丹溪顿了顿,才道:“你一直哭吵得我睡不着,我就抬头看了你一眼,你看我还能动以为我还有救,就把我捡走了。”

“可是……蛇本来就是凉的啊。”岑丹溪似乎有些无奈:“然后我就莫名其妙被你捡走养着了。那个你总是哭,总是哭,一直哭。我冬日里冬眠你就以为我死了,在我旁边大哭。我被你哭醒过来,缠到你手腕上告诉你我还没死。你今年知道了,明年还是继续哭。”

殷云度抽抽嘴角,觉得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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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那一魄能干出来的事。不由得问:“后来呢?”

“后来,你和其他几个家族里玩得好的朋友成立了个组织。一开始只是几个人一起玩,后来人越聚越多,就起了个名字,叫修仙者互助同盟。”岑丹溪缓缓道:“简称仙盟。”

殷云度觉得有些荒谬,眼皮直跳:“我记得书册记载的仙盟第一任盟主虽然在任时间短,但名字留存下来了,叫奚沧。”

“那是你哥哥。”岑丹溪垂眸:“后来你死于家族内斗,你哥哥上位,取代了你的一切。”

“但这个盟主他没有做多久,那是你的东西,怎么能给别人呢。”岑丹溪蹭蹭他的手,露出一些满足的笑来,表情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把他,还有其他所有参与过害你的人,不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全都杀啦。”

岑丹溪编不出这么复杂的谎,也没必要编这样的故事出来,而且他答应过,不会再对自己说谎。

如果是真的……

殷云度喉咙有些干涩:“阿圆,从前,我们相遇过多少次?”

“六次。”岑丹溪温温吞吞道:“这是第七次了。”

“每次都是我先走吗?”

“嗯。”岑丹溪点头:“就像是诅咒一样,你总会半路横死。或许是被人谋害,或许是突遭横祸……无一例外。”

说完,他又看向殷云度:“你是第一次好好的活这么久。”

不,第七次也横死了。

第七次相遇,还没能相见,凤弥就在玄玑七百六十六年时死去了。

让岑丹溪一次次独自留在孤寂中,殷云度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把人抱紧:“辛苦你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从前遇到的你要么太傻要么太疯要么太痴……”岑丹溪伏在他肩头嘟囔:“现在这个你好正常。”

“如果我每次一醒来,就能记起所有事就好了。”岑丹溪抱着他的腰,声音闷闷的:“那样我就能记得好好保护你了。”

“每次……”殷云度想到了某种可能,止不住的开始心疼:“我是横死,那阿圆呢?”

“我?我没有死过。”岑丹溪道:“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做成之后,我就会变回一颗蛋重新陷入沉睡。直到下一次祂再次需要我,我才能醒过来。”

殷云度问:“祂是谁?”

岑丹溪几次张口,都没能发出什么声音。他抬头望向虚空中的某一处,似乎在与什么对视。然后摇头:“我没有办法说。”

“我知道了。”殷云度不再追问,只是拥着他轻轻的拍:“这么久以来,一个人辛苦了。”。

很快到了许州,岑丹溪看着车驾路过东阙宗,不解发问:“我们不去东阙了吗?”

殷云度也探出头去,目光望向头顶直通天际的巨树:“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

车驾继续向东行驶,最后在某处停下。

岑丹溪露出头来看,却发现根本没处下脚。巨树的树根突破地表漫出在地面上,像一条条棕黑的巨蟒,狰狞可怖。

殷云度已经下了车,就站在不远处笑看他。

岑丹溪抿了抿唇,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他,模样柔弱无害:“下去会摔倒的吧,你扶我一下。”

“不会摔倒的,别人我不知道,但阿圆肯定不会。”殷云度挥开扇子朝他微微一笑:“前天晚上大半夜来这里都没摔倒,还有余力去捅人,这不是稳当得很吗?”

岑丹溪啊了声,眨眨眼:“听不懂。”

“好吧,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说不懂那就是不懂。”殷云度走近了几步,岑丹溪都要以为他来扶自己了,于是伸出了手。殷云度却将手往身后一背,笑眯眯对他道:“我不能白干,得要酬劳。叫声夫君来听听,让我干什么都成。”

于是岑丹溪抽回手,决定自己下车算了。

殷云度却堵在那里一副无赖样不许他下来了:“喊一声嘛,又不会掉块肉。”

岑丹溪被他堵得没法子,妥协小声道:“夫君……”

“声音太小。”殷云度故意道:“听不到。”

岑丹溪又大声喊了一遍,殷云度闭眼吸气,只觉通体舒畅。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系统气急败坏:[要调情去别处行不行?在别人家大门口调情有意思吗?]

殷云度道:“师祖啊,别气了,徒孙带孙媳妇来看你你还不乐意上了。”

系统又沉默了。

殷云度又朝前走了两步,背过身来对着岑丹溪:“这里不好走。上来,我背你。”

殷云度将人背好,又在心里呼唤系统:“师祖啊,你家这路实在有点不好走,你也不舍得我受累吧?给个那什么,鸡皮爱死定位呗。”

系统暴怒:[你能不能有点诚意?这都到家门口了不能好好找找吗?]

殷云度赞同:“对啊,都到家门口了,早晚都能找到。师祖要是告诉我呢,我少走几步路,脾气就会好一点,一会儿到了您家门口也肯定好好敲门。您要是不告诉我呢,我路走得多了,脾气就不好了,到时候是把您家门卸了还是庙拆了那就不好说了。”

系统想让他没诚意就从哪来回哪去,可又想到现在这一面不得不见。

他有事必须要告诉殷云度,让他去做。

于是系统最后还是重新开口:[你现在的位置,先往东……]

“好嘞师祖。”

第64章 鬼的定数

巨树庞大, 单是露出在地面的根系便绵延四五里。

这附近零星有几处破败的屋舍,在树根蔓延至此处前,应当是有人居住的。

殷云度跟随指引来到一座庙宇前。

尽管四周景色荒芜, 这庙却修得华美巍峨。琉璃竹瓦,斗拱飞檐,其势若飞。就连树根也避开了此处生长,没有毁坏庙宇地基。

殷云度将岑丹溪放下来, 眼神望向庙宇内:“我们进去看看。”

入门处先是一尊半人高的四方香炉, 青烟缭绕。

绕过香炉进入庙中,穿过中间空地,拾级而上步入正殿。

威严殿宇中,供奉于高台之上的是以墨玉雕刻而成的一条黑龙。

殷云度拿起一旁的香, 点了三根,插到香炉中。

岑丹溪只是看着殷云度的动作,又瞥了一眼那高台上的黑龙, 眼底似有嫌恶,微微蹙起眉别开脸。

点燃的烟气凝实, 一身玄衣的男人自烟雾间踏出,在高台前站定。

他现身后眼神精准的看向岑丹溪,第一句话便是对着殷云度道:“让他出去,不然没得谈。”

殷云度一向上扬着的唇角都垂下去了, 他正要问为什么,岑丹溪却快他一步开口:“什么意思?”

殷云度微微有些惊愕,岑丹溪不是喜欢主动管这些事的人。但既然他开口了, 殷云度便默默将话咽了下去, 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岑丹溪主动开口。

“还能是什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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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水火岂能相容,此处是我的庙宇, 自然不欢迎你。”岑丹溪脸色不好看,那人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前日你于我的神像前杀害我的信众的事我还没有同你算账,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这么想救他们,那我当着你的面杀他们的时候,你怎么龟缩不出呢?我没有喊你吗?他们没有喊你吗?”岑丹溪微微眯起眼:“我杀他们的时候,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若再放任他们行恶不施惩戒,我便将剩下的也挨个捉来在你面前宰杀了。”

“我与你不同!我是祥神,怎能沾业孽在身?”玄衣人怒道:“也只有你这种满身灾祸的,才会肆无忌惮杀戮。”

“祥神?你算哪门子祥神?你的信众四处为恶,你却只管在此处闭目高卧。”岑丹溪语气也急促起来:“那因你的信众迫害而死去的人怎么算?他们就该死吗?”

玄衣人争论道:“因果自有定数,他们今世为恶,来世自会去投畜生道。”

“鬼的定数,该报应到今生的,何必等来世?”岑丹溪冷冷拔剑:“这么信因果定数,那我说你命就该绝于今日,你怎么还不死?”

黑衣人看他的剑:“你想干什么?”

岑丹溪提剑便朝他砍去:“自然是帮你成全你的定数。”

殷云度一句话没插上,瞠目结舌的看着两个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那人一侧身躲开岑丹溪的剑招,将愤怒转向殷云度:“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他危险!危险!你还要把他带到我这里来!”

岑丹溪一怔,随即动作更加狠厉:“你对他说过我的坏话?”

玄衣人狼狈躲藏,嘴中直喊:“毒物,毒物!我本体虚弱,你这是落井下石!”

岑丹溪挥剑动作快出残影:“背后搬弄是非,你才是最该遭报应下拔舌地狱的那个!”

第一次见岑丹溪发这么大火,殷云度不敢说话,退到一边默默观战。

大概是怕一言不合岑丹溪怒火更盛,系统跟殷云度偷偷传音:[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帮帮忙啊。]

“我觉得我应该帮不上什么忙……”殷云度真挚道:“你知道的,我就一吃软饭的,打不过他,也救不了你。”

[你把他喊回去啊。]系统没什么武器,已经被岑丹溪追到了房顶:[他一向听道侣的话,更何况他和你在一块的时间比前面那几个还久,他肯定更听你的……你想不想知道他之前的道侣?你让他下去我就告诉你。]

“倒也不必,我想知道什么自会问他。”

殷云度走出去,来到正殿前的空地对房顶上的岑丹溪喊道:“阿圆,别赶他了,咱们问完了事情好快些回家。”

岑丹溪耳朵动了动,随后一剑掷出去直直扎着人袍角将那玄衣人钉在原地。

他缓缓走过去,将剑收回来:“我现在能在你的庙里了吗?不能的话也没关系,把你赶走,这就是我的庙了。”

玄衣人满脸憋闷,却只能道:“能……”

“嗯。”岑丹溪语气淡淡:“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是你逼我在先。背后非议这种事,还请你不要再有下次。”

岑丹溪看向站在下面望着他的殷云度:“如果再有下次,他可不会和我一起出现在这里。他不在的话,我做什么就不需顾忌了。”

言罢,岑丹溪不再管他,脚步轻盈如飞鸟,三两下便跃下了房顶,回到殷云度身边。他歪歪头:“回家?回扬州吗?”

“嗯。”殷云度点头,笑:“快些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们就快些回扬州。赶在秋前回去,我给你做桂花藕粉。”

岑丹溪也露出笑意:“好。”

重新回到正殿,那玄衣人看起来平和了不少,也不再提些要岑丹溪出去之类的话了,对殷云度道:“你既然来了,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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