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招陽只當是王書記有事兒,不成想進了辦公室之後,才發現書記大人在看報紙,又晾了他十來分鐘,其間能接電話能喝水,就是不理他,最後才來了一句,「北崇區政府把狀告到我這兒來了,還說區政府就是後娘養的……你造成的壞影響,自己消除。」
領導如此指示,高台長當然要努力消除了,現在他已經做出了姿態,對方不接受,那就不是他的問題了……
事實上,陳太忠甩一下臉子,也就不再多計較,他無意彌合北崇和市電視台的裂縫,真要把話說開,反倒是麻煩——北崇需要的是低調發展。
至於說對方會懷恨在心?切,有本事就來嘛。
所以,當天晚上七點半,陽州電視台播報的《陽州新聞》裡,關於「在市委的協調下,北崇區成功地跟天南省鳳凰科委結成互助對子」的攝像,還是來自於市電視台的攝影師之手。
李強是在政府賓館裡看到這個新聞的,這兩天,他妻子神經衰弱的毛病又犯了,年底事兒又多,他索性就是住在賓館裡了。
現在跟他在一起的,除了巨中華,還有政府秘書長錢裡駒,大家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一邊看著電視新聞。
市黨委下午發生的事兒,李市長早就知道了,眼見電視裡王寧滬大談特談「交流幹部」的重要性,他禁不住不屑地哼一聲,「真好意思說。」
他的不屑來自於何處,旁邊兩人都知道,這鳳凰科委明明是陳太忠的老巢,王寧滬你好歹是地級市黨委的書記,臉皮厚到摘這種桃子——真當別人都是瞎子聾子?
巨中華不敢應領導的話,但是錢裡駒不怕接兩句,「聽說這個陳太忠下午在市黨委,跟電視台高招陽發生了一點口角。」
「他的脾氣非常臭,」巨中華這時候才接話,他點點頭之後,眉頭微微一皺,「不知道他怎麼跟黨委走到一起的。」
這個話說得就比較有意思了,所謂黨委指的就是王寧滬,巨大秘不好直呼其名,當著自家老闆,也不便稱其為王書記,就只能如此替代了。
這些修辭方式不是重點,重點是——趙海峰是王寧滬的人,現正在紀檢委喝茶,歸晨生是王寧滬一系的,把陳太忠得罪了個死又死,而這高招陽也是黨委口上的人,輿論宣傳陣地首先強調的是黨的領導……
巨中華有點想不通,有這麼多糾葛在其中,為什麼陳太忠還能送上門去,主動讓王寧滬摘桃子,他甚至聽說了,北崇是臨時接到了通知,才趕來市區的,來得非常倉促。
這種情況放在其他的區長或者縣長身上,或者也能理解,但當事人不是別人,是陳太忠啊,這個傢伙在見到王寧滬的第一天,就當面鑼對面鼓地不給面子,現在居然如此讓步——狗能改得了吃屎嗎?
「也許……他沒有做出實質性的讓步,」李強也有點微微的不解,在他想來,陳太忠固然不可能為市政府所用,但是更不可能為市委所用,多半是王寧滬只想要個虛名,北崇那邊就順水推舟了——真正明白的人,都知道這只是個笑話。
「嘿,兩千萬啊,」錢秘書長歎口氣,語氣中是說不出的艷羨,事實上這個消息他也早知道了,兩千萬的援助別說在北崇,在陽州都能引起足夠的轟動——這是撥款的性質,沒有回報要求,可以隨便花的。
在貧困的陽州,這個金額大到不可想像,這麼說吧,如果經手人不是陳太忠,隨便換個區長或者縣長來說這話,市領導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脾氣暴躁的估計就直接罵上了——尼瑪你惦記點靠譜的事兒好不好?
也就是陳區長操辦此事,而鳳凰人又已經來到了陽州,以陳某人折騰勁兒,再加上鳳凰科委的財大氣粗,大家才能斷定,這估計不是兒戲。
所以,錢裡駒是感到分外的肉疼,「北崇要啥沒啥的,哪兒有那麼多高科技項目?陳太忠這也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跟他打秋風的人少不了。」
「誰願意打秋風誰打,咱市政府不湊這個熱鬧,」李強慢條斯理地發話,他跟錢秘書長共事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大管家明為感歎,實則是在試探,這個時候,他必須放出一個明確的信號,以免錢某人會錯了意。
兩千萬……李市長也眼紅,這跟那退耕還林還不一樣,那個錢雖然多,但是大部分是要落到老百姓手裡,這個可是政府能拿來直接花的。
但是他知道,這個錢真的沒法惦記,這不是省裡的撥款,截過來就能用的,沒錯,這真不是省裡的撥款,就算想強要,還得考慮鳳凰科委的質詢。
尤為關鍵的是,這個區長不是軟蛋,你嚇唬他兩句根本沒用,真要惹得人家惱了,都不用找黃家人出頭——看見沒?今天主持簽字儀式的,是王寧滬!
「佔著茅坑不拉屎,」錢秘書長苦笑一聲,罵一句髒話,以他和李市長的關係,只要立場對了,倒也不怕說得直一點,「咱不聞不問,尊重北崇的選擇,可那傢伙未必領情。」
「他自己找來的錢,願意怎麼折騰,隨便他了,」李市長輕描淡寫地發話,「裡駒,你這個心態不好,江鋒還指望北崇幫著搞退耕還林呢,你約束一下政府裡的輿論。」
約束政府輿論,其實就是要秘書長放出風聲,讓大家不要瞎惦記北崇的兩千萬,錢裡駒很明白這一點,於是點點頭,「退耕還林……那確實是大事兒。」
在陳太忠的字典裡,「退耕還林」四個字,也沒多大吧?李強端起面前的茶杯,面無表情地一飲而盡,這只是一個說得出口的借口,給大家一個交待而已。
說不出口的,那就是一些隱秘事情了,李市長通過一些小道消息得知,北崇似乎正在準備籌建自己的電廠,這陳太忠做事,真的是不拘一格,什麼事都敢惦記。
而更為難得的是,此人具備惦記那些事情的實力,若是有一天,北崇自費建電廠的申請擺到李市長桌頭,他絕對不會驚訝,他要考慮的是,未來還會有什麼更大的驚訝……
3366章貪婪和忌憚(下)
陳太忠並不知道,李市長會對他有如此高的評價,參加完簽字儀式之後,北崇和鳳凰的幹部,又被市委留飯了。
王書記甚至在酒桌上表示,希望鳳凰科委能在市裡住下,至於住宿費什麼的,北崇捨不得出,交給市委處理就完了——這也算是個事兒?
但是不等陳太忠說話,許純良就直接表態了,我們還是想回北崇,從北崇回鳳凰,要更近一些——一天能趕完的路,就不要兩天去趕了。
王寧滬沒有想著招攬許純良,對他而言,這個難度太高了,他只是想著留一段香火情,順便讓自己摘的這個桃子,顯得不那麼突兀。
不過許純良不給他這個面子,我來北崇是給兄弟繃場面的,之前都不知道你王寧滬三個字兒怎麼寫,來了之後你把我叫到市黨委也就算了,還想留下我繼續套交情的話,那還是省省吧。
「我真的跟他沒交情,」回北崇的路上,許純良還在跟自家兄弟嘀咕,「科委來,是跟北崇結對子來了,他主持一下,也就該完了。」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但是大家都在大巴上呢,他倆又是最大的兩位領導,眾人都不敢大聲喧嘩,所以聲音雖低,可還是被別人聽了去,並且在回到北崇之前,逐漸傳遍全車。
要不說是鳳凰科委的呢?這還真是大牛,旁人聽得也只有暗暗咋舌的份兒,根本不把咱陽州市的黨委放在眼裡啊。
所幸的是,下一刻這二位領導就談起了別的事兒,鳳凰科委的主任發話了,「太忠,明兒就週末了,老兄弟們過來一趟,你不給安排活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