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这玩意有啥好吃的。」薛直夫苦笑着将面前的蜗牛推开,摇头道:「算了,我是没这个口福。」
「这道菜在法国还是传统菜肴。」景玉农倒是不忌口,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嘴里说道:「可能以前的法国人吃不起牛肉吧。」
「哈哈哈——」夏中全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看向圆桌对面的景玉农道:「蜗牛也是牛,哈哈哈。」
「嗬——」李怀德轻笑着看了几人一眼,端起面前的红酒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小口,道:「咱们也算借了尼克紧的光。」
「嗤——」程开元抿着嘴角笑道:「这个玩笑可开不得,谁知道他是紧是松。」
今天晚上聚餐的只有集团班子成员,又因为有女同志在,话题便有些荤素不忌了。
不要觉得领导睡觉都是严肃的一张脸,是人就有七情六慾。
连皇帝都知道三宫六院,更何况是平凡人呢。
桌上唯一的一位女同志,景玉农丝毫不在意,放下手里的刀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回应道:「你们男同志只在乎人家的松紧,我们的关注点不一样,大小更重要。」
「哈哈哈——」
最近集团也没什麽闹心的事,又恰逢过年,大家的心态都很轻松。
平时很少讲段子的景主任都开了口,让一众男同志只觉得破天荒了。
「要我说啊——」程开元坐直了身子,用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笑着说道:「这位阿美莉卡来的尼克来头不小,但到了这,保准让他松着来,紧着回去。」
李怀德微微眯着眼睛,目光扫视了桌旁的众人,在周万全的身上略作停留。
大家或是三两个凑在一起闲聊,或是举着酒杯谈论这次的主角,唯独周万全好像没吃过这些菜似的,专心致志地用着晚餐。
「万全同志。」他坐直了身子,捏着红酒杯示意了对方,道:「这次接待工作你要多关心,要从正治的角度掌握好局面。」
见周万全同样捏着酒杯认真倾听,他这才继续讲道:「不管他是紧是松,既然接受了这次的招待任务,就要拿出个样子来,不能让人家笑话。」
「我明白,李主任。」
周万全认真地点点头,说道:「秘书长工作做的好,我这边就轻松很多了。」
「互相合作,精诚团结嘛。」
李怀德听懂了他话里的态度,笑着将酒杯示意了桌上的其他人。
众人说笑是说笑,谁都没有将今天的宴会视作平常,哪个不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会儿见一把和二把达成一致,便都举起酒杯,笑着喝了一小口。
李怀德很喜欢这种洋调调,酒杯放下後,他抿着嘴唇笑着说道:「以後我建议啊,只要是没有特殊接待,咱就喝红酒。」
「我举双手赞成——」
景玉农有过留学的经历,这会儿附和道:「红酒是碱性酒,对身体好,不像白酒,越喝身体越糟糕。」
她讲到这里还有意无意地瞥了李学武一眼,道:「白酒喝得再多也要吐出去。」
「嗬嗬——」李学武感受到了这股子针对的意味,也不看她,只是笑眯眯地对李怀德说道:「李主任您是知道我的,谁喝酒还吐啊,谁吐谁小狗。」
「呲——」听见他这麽说,程开元等人忍不住要翻白眼,他们坐着都挨骂,上哪说理去。
「这红的白的都一样,喝多了都醉。」
薛直夫知道景、李两人不和,这会儿站出来打圆场,道:「除夕那天我们家老大买了两瓶孝敬他妈,说是喝了不醉,结果初一差点没吃着饺子。」
「哈哈哈——」夏中全和程开元配合着笑,三个老爷们开玩笑,算是将话题转了过去。
不过当着众人的面,景玉农还是盯了李学武一眼,李学武却是不搭理她,端着酒杯同邻座的付成悄声谈着什麽。
付成来集团将有一年时间,对集团的了解或许还没有那麽的完全,但对班子内部的情况已经摸的很清楚了。
关於总会计师与秘书长之间的矛盾,要不是机关里的老人,一般人还真说不清楚。
这些年从红星厂到红钢集团,人事变动非常大,几乎换了一个遍。
有的部门甚至换了三茬人了,办公室那些老板凳不开口,谁都不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了。
「冶金厂和轧钢厂不用我惦记,他们的技改工作是持续的,钢飞、钢汽和钢电您可得多支持、多关心、多指导。」
李学武同付成讲道:「钢飞的生产设备总的来说分两套,一套是日本造,一套是法国造,在我看来都不抗造。」
「钢汽的技术和设备更是万国造,从组建钢汽以来,我们是囫囵吞枣,本着能拉磨就是好牲口的原则勉强维持到了今天。」
他很认真地用手里的酒杯底点了点圆桌面,强调道:「不用说事实,市场已经验证了我们这一套万国造终究是要被淘汰掉。」
「钢汽不用说,钢飞的效益可好。」付成是多年的老政工,也有过带兵的经历,转业到企业,也是带着决心和信心报到的。
这一年他也是狠了心搞技术,总算是摸到了门槛,至少做管理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要进行技术改造和升级,一定会影响到现在的产能。」
「磨刀不误砍柴工。」李学武放下手里的酒杯,微微皱眉道:「飞行器研究所那边已经有了一套较为成熟的方案,现在就等着上生产线实验了。」
「管委会这边的担忧同您刚刚的观点有些相似,怕原装引进的生产线经过改造以後出现问题,既耽误产能又影响设备完整性。」
「唔——」付成微微点头,道:「我是听了孙教授的汇报,他也讲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任何技术的进步都会有损失,都会有看不见的风险,但这不是阻碍进步的理由。」
李学武手指点了点餐桌强调道:「没有技术和设备革新,我们永远要吃人家剩下的。就像这盘蜗牛,知道它是道菜,却不知道它凭什麽是一道菜,我们又不敢说它不是菜。」
两人的声音在众人刻意的关注下逐渐显露了出来,耳边没了声音,两人这才注意到大家都在看着他们。
「说好了放下工作,享受生活的。」
程开元笑嗬嗬地看着两人说道:「怎麽又谈起工作来了。」
「随便聊聊,说到技改了。」
付成缓缓点头,看向李怀德说道:「李主任,接待任务结束後,我打算下去转转。」
「去东北吗?」李怀德看了看他,又看了李学武一眼,这才点头道:「你是负责技术的主管领导,下去转转当然是要得地。」
他缓了缓,又道:「秘书长的工作重心要放在集团这边,你下去看看也好。」
「技改是件大事。」薛直夫看着付成,道:「集团要摸好脉,这样才能对症下药。」
红钢集团管委会十一人,其中三人为核心领导小组成员,四人为专职主管领导,其他四人则为主管副总经理。
李学武虽然是秘书长,但他总经理助理的身份也被视为副总一列。
较为特殊的,班子里李学武兼任东北工业发展总公司总经理职务,张劲松则兼任亮马河生态工业区管委会主任的职务。
两人作为副总级别的领导,又掌握着集团较为重要的两个区域,地位尤为特殊。
虽然副总付成在班子排名中先於李学武,但手中实际的权利和意向较李学武差了很多。
不止是付成,程开元也是如此。
今天这场聚餐,算是将集团长久以来发展过程中不断积累的管理矛盾全盘曝光。
李怀德很清楚,集团的组织架构出现了问题,不是当初设计的不够好,是当初谁都没想到,集团会有今天这样的规模。
可清楚归清楚,李怀德是不敢轻易做出调整的,有些人的分工牵一发而动全身。
比如说程开元,明明是负责工业的主管副总,但他和工厂之间还隔着一个李学武。
李学武的身份是集团管委会秘书长,兼任的却是集团主要工业负责人。
付成是集团技术负责人,但管不到科研院,景玉农是总会计师,可还负责人事。
这种复杂的局面并不是李怀德一厢情愿的,而是组建集团以来权利和责任不断演化催生出的一种结构。
他已经同部里和市里做了沟通和汇报,手里一直在筹划着名工作分工的新方案。
之所以迟迟没有下定决心,跟目前的形式,以及班子成员的状态也有关系。
谁能想到,骂了几十年的敌人竟然要来访问了,双方即将握手言和开门做生意了。
墙上带着「警惕」字样的宣传标语刷了不到一年,现在看起来竟然有些落後了。
真是没地方说理去。
李怀德看着满桌的佳肴却要谨慎地下嘴,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也有感於自己老了,跟不上时代了,看不清未来了。
他要求李学武尽快完成东北工业的布局回到集团主持管委会的运营工作,就是有这个自知之明,需要李学武来顶在前面。
这三年他都不知道是怎麽过来的,提心吊胆,很怕走错了路。
听着众人闲谈的话,有的刺耳,有的好笑,他也知道,自己掌控局面的能力正在萎缩。
新的时代要来了,新的机遇也要来了,他没有完全的自信,就要主动放权。
调整班子成员分工,其实也是对自己手中权利的一次分解。
他不主动放权,怎麽调整别人的分工。
「各位领导吃好喝好啊。」
何雨水听见服务员的提醒,笑着走了进来,招呼道:「还请领导们多提宝贵意见。」
「怎麽样?我就说这顿饭不白吃。」
李怀德对女同志永远有一颗宽厚的心,笑着同身边的薛直夫讲道:「现在来收帐了,你们看着办吧。」
「人家小何可是说了,都要提意见,您可不能不认帐啊。」
薛直夫点了点餐桌同李怀德说完,又笑着对何雨水问道:「是这样说的吧,小何同志?」
「我们当然希望领导多给我们提出宝贵的意见,这样才能促使我们进步和提高。」
何雨水来到李怀德的身边,笑着回答道:「我们也知道,领导提意见是关心,不提意见是放心,但我们还是希望领导们多多关心我们国际饭店。」
「哎,到底是集团的窗口单位啊!」薛直夫指了指何雨水,笑着对李怀德说道:「这口才,真是风雨不透,十分了得啊!」
「你看看——」李怀德开怀大笑,拍了拍薛直夫的膝盖,道:「我都说我不来,你非拉着我们过来,现在好了,骑虎难下了。」
「那要怪也应该怪秘书长。」
薛直夫转过头来点了点李学武的方向,玩笑道:「听说是秘书长让小何来下请帖的。」
「你这个同志做事就不稳妥。」李学武故作严肃地对何雨水批评道:「我是教你如何请领导放心,你怎麽还让领导开心了呢!」
「我可没有褒奖你啊,你怎麽还自卖自夸了!」薛直夫好笑地点了点他,回头对李怀德道:「李主任,我看今天这顿饭不能免单了,人家这是曲线救国,团团包围了。」
他做了请的手势,道:「那就请您先开口,多提宝贵意见,最好让我们白吃白喝。」
「哈哈哈——」
李怀德坐在椅子上,很是开心地笑着,今晚这顿饭总体来说是团结的,给新的一年开了个好头。
「雅琴同志没有在,她要是在,我想今天也用不着这麽艰难了。」
他先是点了高雅琴的名字,算是表现了团结的态度,一个都不能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