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受到温衍深沉踏实的气息,他整颗心仿佛落进了我怀里,像远航的船泊定港岸,飘摇的纸鸢寻回了线,牵挂的孩子终于奔回臂弯,眼前,即是归途。
他气息比我厚重不定。
他牵挂着我。
耳边响起士兵齐齐绷弦的铮鸣,弓弦寸寸绷紧,如同风被拉到极致。杨公公的声音自身后遥遥传来:“南楚使臣温衍觐见。”
我缓缓推开他,随他一同向着帝王玉阶走去。
笑着问他,“温衍,你身子好了吗。”
“嗯。”
“还痛吗。”
“不痛。”
我欢喜围着他转,“楚阁主还好吗。”
“好。”
我偏着头望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他依旧是这般白玉似的模样,许是换了蛊血的缘故,瞧着竟像十八九岁的少年郎,一寸肌理都清透,一分风骨皆净洁。眉目如画,远山眉黛浅浅舒展,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淡影。
如果说周承乾是兵戈铁马,万里山河。
温衍便是远山含黛,一纸云烟。
我总觉得他是一副水墨画,素白之上,落一点清墨。
他没看我,视线依旧恭顺垂落,一步步向着玉阶前走去。
依礼跪拜于玉阶之下,低声,“外臣温衍,奉吾皇之命,叩谒陛下!有国书、贡物上呈,伏乞圣览。”
杨公公走下来,接过他手中呈上的国书,转步往玉阶之上走去。
我蹲在他面前,“温衍。”
微笑轻轻唤他。
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会被周承乾射杀,他敢来,那便是有万全之策。
温衍慢慢抬眸,视线缓缓落在我脸上,眸光一寸寸深了下去。
他也在仔细瞧我。
仿佛过往的光阴缓缓覆盖了眼眸,倒映出我纯洁无暇的容颜。
他眼底的自持细细碎裂,我看到了深重思念的裂纹。
他也思念牵挂我啊。
我气息悠长释怀,特别想问问他:温衍,我不是你唯一的亲人吗?不是你的家人吗?为什么能为了给家人报仇,放弃了我呢,为什么要把团团送回来呢,为什么逼我以色侍人呢?明明他自己都不愿意的,明明我做他手里一把剑宁死不屈的。
可是脱口而出,“温衍!我不怨你!我自愿做你手中的一把剑!刺入敌人的心脏!我答应过你的!全都是我自愿的!你不要自责!”
温衍缓缓抿唇,眸光碎完了。
我不想让他有负担啊,不想让他一直活在负罪感里,他从未过上一天好日子,幼时好东西都给了我,如今,又处处小心翼翼卑躬屈膝。
他的日子,那般艰难了。
我说,“温衍,不复仇了好吗。”
为自己而活,好吗。
他脸色沉静苍白,深深看着我不言语。
老皇帝灭了温家满门。
温衍便要灭了周氏满门。
可是啊,我要温衍活着。
我低声,“我要你活着。”
若是为了复仇,命都没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温伯伯和温伯母为我遮风挡雨,温家亲眷处处照拂我,温衍,我没能帮你护住他们,也没来得及报答他们,但是你相信我,我亦不得让他们的仇家好过。”
温衍的视线缓缓落在我身后。
我晓得周承乾没耐心了。
温衍静静低声,“好。”
我凝眸,他这个“好”字,似乎在说……他不复仇了?他放弃了?
他视线又落向我,“好。”
我不懂他为什么又重复了一遍,似乎在轻轻劝自己。
“可是知知……”温衍轻声,“要做个了结。”
这盘棋,我与温衍皆是棋子,执棋者另有其人。
皇权之下,皆为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