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通州城外。
今日床弩的震慑,让叛军与盟军皆没有再在夜里发起袭扰。
这并非要给守军喘息之机,而是为了重整大军士气,待明日天明一鼓作气,彻底攻破通州。
通州城南城门外,四骑在夜色掩护下放慢马速,靠近城门,直至护城河前驻马站定。
即便是在受袭扰极少的南城门,护城河水散发着刺鼻的焦臭与人血腥气,水面上还横陈着没来得及打捞的断木与残尸。
陆沉坐在马背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轻声对身旁的萧策三人道:“点火把!”
萧策掏出火折子吹燃,将提前备好的火把点燃。
另外铁牛和红缨师弟也各自照做,在浓重的夜色笼罩下,这几支火把的光亮显得格外扎眼。
城头守夜的士兵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数把连弩从城垛口探了出来。
士兵居高临下大喊出声:“你们是何人?!敢靠近城门,连弩准备!”
陆沉没有急着回应,他侧过头,用余光瞧了一眼身后漆黑的野地。
他很清楚,南城门外伸手不见五指之处,定然有敌军布下的斥候盯着。
他清了清嗓子,提足气朝着城头大吼出声:“我乃江州节度使陆沉!速速开城门让我等入城!”
声音在城外旷野上传得极远,也在城墙上激荡,死寂的黑夜之中,如雷霆般响彻这方天地。
城头上,数个脑袋伸出来查看,夜里光线实在太暗,火把也只能照见几个人影,根本看不真切面容。
那领头的士兵犹豫了一下,冲下边吼道:“你是不是陆大人我们没法看清,请先等一下,我去请兵马使大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城门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城中将领听闻陆沉就在门外,赶忙快马加鞭赶至南门。
石大壮冲出城门,望向护城河对岸的身影,借着火光一瞧,直接转头冲城头上下令。
“放下吊桥!”
沉重的绞盘转动,吊桥沉闷的一声砸在对岸。
石大壮纵马上前迎接,陆沉四骑过了护城河,停在石大壮面前。
陆沉借着火光看去,石大壮身上裹着一圈又一圈的麻布,麻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变成了暗红色,身上的甲胄破烂不堪,身上有股浓烈的血腥气,这几日累积而成的。
陆沉翻身下马,轻声开口:“石兵马使,你们辛苦了。”
石大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且低沉:“我等无碍事,陆大人,你根本不该来的。”
陆沉抬起手止住他继续言语,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进了城再说。”
众人牵马入城,厚重的包铁大门在身后重新闭合,门闩落下。
城门洞内,卫阿恭、冯闰年、林武以及周傀四人已经在此等候。
卫阿恭站在最边上,低着头,没有上前,也不敢看陆沉。
自从上次陆沉在江州遇刺,他逼退了自己的师傅孙禹,也知晓大哥脱离危险后,心中羞愧万分,不敢去见陆沉,便独自一人快马赶回了通州城。
陆沉脸上露出笑意,大步迎了上去,双手张开,将卫阿恭结结实实地抱住。
他手掌在卫阿恭的后背用力拍了两下,轻声道:“三弟!大哥和你二哥最担心的便是你!以前的事情已经过去,切不可继续憋在心里。”
卫阿恭眼眶泛红,身子僵直,他憋了半天才出声说道:“大哥!通州如今危急,你不该来这里。”
陆沉松开手,退后半步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随后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石大壮四人。
众人皆是满脸黑灰,头发凌乱打结,眼窝深陷布满血丝。
陆沉又转身环顾四周,城墙上下,守城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靠着墙,个个身上带伤。有人手里还攥着断了刃的长刀,闭眼歇息之人,时而一抖被噩梦惊醒。
陆沉呼出一口气,收起笑容,正色对众人说道:“我才是最该来此之人。通州城承受了太多,百姓也承受了太多。
我们牺牲了如此多的将士,如今死守这座城,为的是我陆沉,为了我不被天下大军合围剿灭。
你们已经用尽了手段,做到了极限,我只怪自己来得太迟。”
冯闰年上前一步,语气平静道:“主公!明日若是敌军继续强攻,我们守城辎重已经耗尽,剩下的将士真的守不住了。”
石大壮抬起独臂,握紧拳头在空中挥动。
“上一次城破,通州城内尸横遍野。这一次,我愿死战到底!”
卫阿恭抬起头,羞愧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战意:“大哥,我也愿死战!大不了一死,有何惧!”
林武走上前来,没有说话,看向陆沉身侧的萧策,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林武待萧策如亲弟弟。
此时兄弟在死地相见,神情皆有些复杂,只是互相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而周傀虽未上城楼迎敌,但城中大小事务,百姓安抚、辎重物资筹备、士兵救治等等,皆是由他负责,连日来彻夜未眠。
陆沉看着这群准备拼命的人,直接摆了摆手:“我赶来,不是要眼睁睁看着你们送死的。”
他看向冯闰年,吩咐道:“冯先生,你替我写封信,安排人趁夜出城,去给世家盟军的魏王裴潜,还有叛军主事之人分别传信。
就说我陆沉要与他们先休战,明日一早,我陆沉在北城门外请他们一叙!谁不来,谁就是孙子!后果自负!”
冯闰年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人手。
……
同一时刻,城外十里,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魏王裴潜与几名世家家主坐在帐中,帐内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显然还未从白天的惊骇中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