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我披上衣服过去。我妈在案板前擀面,袖子挽到肘上,听见我进来,头也没抬:“还早。再去躺会儿。”
“睡不着了。”我说。
“那就坐着。”我妈说,“别在这儿碍事。”
林知意也在厨房。她起得比我还早,围裙系着,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你让她坐着等就行。”我妈说,“头一回尝我擀的面。”
“阿姨,”她说,“我来端碗。”
“碗不用你端。”我妈说,“往后要端的日子多了,不差今天这一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碗放下,规规矩矩坐到桌边。坐了两秒,又站起来,凑到案板边上看我妈和面:“阿姨,这面怎么和的。回头我也想学。”
“想学。”我妈问。
“想学。”她说,“以后他嘴馋了,我给他擀。”
我妈手上没停:“面和硬了擀不动,和软了不成形。不着急,慢慢试。要是想学,过年回老家,我教你。”
“嗯。”她说,“说好了。”
三碗面端上来。我妈那碗少,她那碗多,我的最多。我妈坐下,照老样子,不看自己的碗,先看我们俩吃。
她低头吃了一口。我妈问:“咸淡怎么样。”
“正好。”她说。
我妈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面。可我看见她嘴角动了动——那是笑。
我吃得快。我妈说:“慢点。烫。”
“嗯。”我说。
这碗面,我妈给我擀了二十多年。以前只有我们娘儿俩,一张桌,两双筷。如今桌上多了一个人。我妈擀面的动作,比往年轻快。
我妈看了我一眼,又对她说:“他小时候,一顿能吃两大碗。如今大了,倒吃得秀气了。”
她看了我一眼,忍着笑:“那我记着。往后一顿,给他做两碗的量。”
“别。”我说。
“两碗就两碗。”我妈说,“他吃不完,你帮他吃。”
她低头,笑出了声。
吃完了,我妈把碗收了,又坐回来,说:“你俩的事,礼数我见了,人也见了。剩下的,就一个日子。”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妈。
“日子,你们俩定。”我妈说,“定下来告诉我。我提前来,给你们张罗。”
“阿姨,”她说,“定了,我第一个告诉您。”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下午,我妈要走。她收拾那个旧布兜,干菜空了,兜子还是那个兜子。林知意要送,我妈不让:“不用送。我又丢不了。”
走到门口,我妈回过头,看了林知意一眼,看了好一会儿,说:“他从小嘴笨。往后,他要是话说不到点上,你多担待。他心里都有。”
林知意点头,眼睛红了一下。
我妈又看我:“好好待人家。”
“嗯。”我说。
“他要是惹你生气,”我妈又对林知意说,“你别跟他置气。打电话告诉我,我收拾他。”
林知意本来红着眼眶,被她这句话说得又笑又不知道该接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阿姨,他不敢。”
“他不敢就好。”我妈说。
我们送她到小区门口。她摆摆手,没回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以前我出远门,都是她站在门口看我走。今天反过来了。她走得放心——她知道,往后有人陪我走了。
“你妈走得真利索。”她说。
“她这辈子,没让人送过。”我说,“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惯了。”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以后过年,咱们回去,她就不用一个人擀面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把这句话说完,也没再说别的,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吧。面凉了不好。”
傍晚,她去书店打了个转,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在客厅擦那把旧吉他。她进来,没说话,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台历,翻开,放在桌上。
我放下吉他,走过去。
台历翻在四月那页。格子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格都空着,像是在等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四月的格子上慢慢划过去,从月初划到月底,又划回来,停在十八那一格。
她拿起笔,在十八那一格,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