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我醒得早。天刚亮,老槐树的影子还压在窗台上。
我起了床,烧了壶水。水开了,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你嗓子要养。我给自己倒了杯常温的。
我拿起手机,又打开那个页面。成都到北京,早上九点那班。昨天我看了一眼就关掉了。今天,我又打开了。
我没有想太久。老陈的话,那瓶常温的水,她留的那句话,还有音阶里最后那个拖长的音,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成都也不是没有牵挂——棚里还摆着那把椅子,场子还欠着大爷一颗糖,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可我想清楚了,这些牵挂,北京也有。
我点了订票。付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我点了确认。
机票到手,我坐在窗边,忽然觉得,有些事不是想好了才做,是做了才想明白。
我订完票,给老陈发了条消息:周六,最后一晚。他回得很快:好。
成都的夏天,还剩最后几天。
上午,我去了回声堂。王哥在,他看见我,说:“正找你。下月那支乐队,定了没有。”
我说:“不接了。”
王哥说:“怎么了。”
我说:“我要回北京。”
王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六首歌的钱,走之前到你账上。”
我说:“谢了。”
王哥说:“成。那我找别人。”他顿了顿,又说:“你那六首,我记着。以后有活儿,我往北京打电话。”
我说:“好。”
王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走之前,把棚里的东西收拾利索。下个月,这儿要进新人了。”
我说:“知道了。”
他说:“客户那边听了六首,说《常来》最好,打算拿它做主打。”
我说:“替大爷高兴。”
王哥说:“大爷知道了,该把糖发完了。”
我说:“他记性比谁都好。”
王哥说:“那支乐队下月来,主唱也是个写歌的,跟你一样,关起门来谁也不理。”
我说:“让她多写写。”
王哥说:“你在这把椅子上坐得够久了,椅子都坐出印子了。”
我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北京那边,是有人等你吧。”
我说:“有。”
他说:“行。有人等,就不算走。”他说完,走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确实有个浅浅的印子,是坐出来的。
中午,小满来了。她背着吉他,进门看见我在收拾桌上的谱子,问:“要走。”
我说:“嗯。周六唱完,第二天走。”
小满没说话。她把吉他放在地上,坐到我旁边,说:“那《晾衣绳》第二句呢。”
我说:“写好了,给你寄过来。”
小满说:“寄过来不算。你要当面唱。”
我说:“好。”
小满说:“你欠我的。”
我说:“欠着的东西,最后都是要还的。”
小满看了我一眼,说:“你学我说话。”
我没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说:“王哥说,下月那支乐队,还是我们。”
我说:“那就好。歌还在你们手上。”
小满说:“歌是歌,人是人。你走了,谁给我写歌。”
我说:“你写。你写了五年,不是头一回。”
小满没接话。她低头拨了两下弦,说:“下周六的场子,还唱吗。”
我说:“唱。最后一晚。”
小满说:“那我多唱两首。我把《常来》再练两遍,周六唱好点。我还把《夏至》也练熟了,周六唱给你听。”
我说:“好。”
她说:“大爷会来,老夫妻也会来。都来送你。”
我说:“都来。”
她说:“你走后,第二句我给你盯着。长出来一点,我告诉你。”
我说:“好。”
她背着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她知道了没有。”
我说:“晚上告诉她。”
小满说:“她该高兴坏了。”她说完,走了。
下午,我坐在棚里,把工位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歌词本、旧ipod、润喉糖,还有琴盒。我打开琴盒,内袋里那张便利贴还在,黄的,边角有点卷。上面写着:成都的雨多,记得带伞。
我把便利贴看了很久,折好,放回内袋。
这张纸,我要带回北京。
我翻开歌词本,天井气口旁边,还留着她写的那行字:喘着说,才是心里话。夏至末句下面,也有她的字:我听了两遍,第二遍才敢跟着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