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第二句(1 / 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站在不知书店门口。

门虚掩着。风铃被我推门带得响了两声。店里还没开灯,收银台上放着一杯水和两粒药——我昨晚走之前放在那里的,杯盖上,白药片,排成两粒。

她听见声音,从里间走出来。头发没梳,披着一件旧棉袄,脸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八点。”我说。

她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药,没说话,走过去,把两粒药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

“记着了。”她说。

“嗯。”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为了提醒我吃药,你六点半起床。”她说,“你是不是傻。”

“是。”我说,“我给你带了粥。”

我把保温桶放在收银台上。小米粥,我熬了四十分钟。她看着那个保温桶,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进来坐。外面冷。”

我进来,她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开,像把昨天晚上的冷都挡在门外。

“你坐下。”她说,“我煮了鸡蛋。”

我们面对面坐在圆桌旁边。她剥鸡蛋,剥得很慢,把壳一片一片揭下来,放在碟子里。我喝粥。粥还烫,我吹了吹。

“昨天在医院,”我说,“医生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嗯。”

“血小板低。药不能停。别熬夜。别感染。”

“你都背下来了。”她说。

“我记性好。”

她把鸡蛋放进我的碟子里。“吃。”

我吃了。蛋白有点咸,她蘸了酱油。

“知意。”我说,“你昨天说,不知道怎么开口。今天能开口了吗。”

她没马上回答。她把另一颗鸡蛋剥开,蛋白放在碟子里,蛋黄掰成两半。

“五年前查出来的。”她说。

我端着粥碗,没动。

“再生障碍性贫血。”她说,“医生说的时候,我一个字都没听懂。后来自己查了,懂了——就是骨髓造不出血了。血小板低,白细胞低,容易出血,容易感染。轻的,靠药维持,能活很多年;重的,要考虑换骨髓。”

“你是哪种。”

“中间那种。”她把蛋黄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不算重,也不算轻。靠药压着,血象能稳住。稳不住的时候,就得去医院。”

“就像昨天。”

“就像昨天。”她说,“低烧,血小板掉下去一点。医生让加药,注意休息。没大事。”

“没大事。”我重复了一遍。

她抬起眼睛看我。“真的没大事。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跟正常人差不了太多。就是不能累,不能磕碰,不能感冒。”

“你爸呢。”我说,“他知道吗。”

“我妈不知道。”她说,“我爸后来知道了。有次我去华西看他,脸色太差,瞒不住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让我吃药别忘了。”

“他让我记着你吃药。”我说。

“嗯。”她说,“他跟你说过。”

“说过。”我说,“在十三楼。他跟我说,她吃药老是忘,你帮我记着。”

她低下头,看着碟子里的鸡蛋壳。

“你什么时候回上海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那年秋天。”她说,“查出来之后,我没敢跟家里说。那时候我爸身体已经不好了,常年在华西住着,我妈一个人两头跑。我怕她再为我操心,就回了上海,自己治。”

“治了多久。”

“两年。后来好一点了,找了份出版社的活,边上班边吃药。再后来,来了北京。”

“一个人。”

“一个人。”

“为什么一个人。”我说,“你当时可以告诉我。”

她没说话。她把碟子里的鸡蛋壳一片一片摞起来,摞得很整齐,像在做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我发过消息给你。”她说。

我愣住了。

“五年前的秋天。”她说,“我在华西住院部十三楼,陪我爸。我写了一行字,又删了,又写。最后发出去的是——我爸在这里做治疗,你要想来看我,华西医院住院部十三楼。”

“我收到了。”我说。

“你没回。”

“没回。”

“那条消息底下,我还贴了一篇文章。”她说,“华西医院血液科的公众号,写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的日常护理。”

我看着她。

“你没点开看吧。”她说。

“没有。”我说,“我以为那是你爸的病。”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片鸡蛋壳摞上去。“不是。”她说,“我爸是肝上的毛病。那篇文章,是我自己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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