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欠」(2 / 2)

倦鸟知返 隔壁阿志 9055 字 4小时前

他没有像寻常祭奠那样焚香磕头,也没有烧纸,甚至没有在心里默念父亲的名字。

他只是面朝着大河的方向,慢慢地、试探着屈下了膝盖。

先是右膝轻轻地抵上地面,初秋夜晚的土,凉意透过薄薄的裤料,激得膝盖骨微微一缩。然后是左膝,也沉沉地落了下去。脚下夯实的院土早已干裂,裂缝里钻出些顽强的野燕麦,细小的穗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扫过手背,带来一阵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痒意。膝盖缓缓陷入干燥松软的浮土里,大概有半寸深,细碎的土粒硌着髌骨,传来一种钝钝的痛感。这痛感,钝得让他想起小时候站没站相时,爹拿烟袋锅子轻轻敲他小腿的感觉,不重,却足以让他记住。

疼,但奇怪的是,身体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好像这辈子,脚底下第一次踏踏实实地踩到了实处,没了那份虚空。

不拜虚无缥缈的神佛,也不呼唤不知飘往何处的魂魄。

他就这样,静静地跪着。

夜风不知何时起来了,院子里那些无人打理的荒草,齐刷刷地朝着塬外的方向倾倒下去,细弱的草茎随着风势起伏,竟也翻卷出一层一层微型的浪。就在这巴掌大的院子里,这片野草被夜风塑造出一种近乎麦田的形态。

他盯着其中最高的一株,看它纤细的秆子在风中东摇西晃,顶端那小小的穗子,风从东边来,它就朝西点头;风势一停,它还要兀自晃荡两三下才肯歇止,仿佛水底下有谁在轻轻拽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看久了,恍惚间觉得脚下的泥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分地拱动。

不是虫蚁,也不是田鼠,是根。

是老槐树黑黢黢的根须正顽强地向河滩延伸,而河的、这片土地的根须,又反过来朝着塬上攀爬。

他此刻膝盖底下所压着的这点泥土,或许正是这两股庞大力量无声较劲、最终死死拧在一起的那个结。

他缓缓地伸出手,撑向身体两侧的草丛,五指微微用力,插进了泥土里。

指甲缝里立刻嵌满了凉丝丝的泥土,但指腹触碰到的,却是另一种坚韧的、扯不断的黏连感——那是细密交错的草茎与土壤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力量。

此刻,他忽然有点明白了爹所说的那个“欠”。不是欠这条河一个壮美的、可以被镜头捕捉的景色,不是欠它所谓九曲十八弯的奇观。是欠它一声不曾被配乐掩盖的真实咆哮,欠它一捧不曾被净化过滤的浑浊,欠它那股混合了水腥、泥土和生命气息的原味。

他把河弄得太干净了,太“高级”了,所以河就累了,就“不动弹”了。

他拿别人扎根于此、血脉相连的河,去换取自己在另一个世界里浮华的名声,这行径,细想起来,无异于一种偷窃。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片段:大学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赞许地说“明远有灵气,镜头里自带诗意”;

制片人赵鹏程举着酒杯恭喜他“老顾,这把稳了,作者性直接拉满”;

还有沈婉清后来半开玩笑半是无奈地笑他“顾导现在是大导演了,开口闭口都是‘创作阐述’,我都快听不懂了”……

全都是精心搭建的假景。

“……爸。”他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刚出口,就被迎面而来的夜风轻飘飘地卷走了,消散在翻涌的草浪声里。

他又想起杜甫那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跪在这里想,沙鸥不过是文人笔下的孤高意象,是拿来美化漂泊的。

鸥鸟落在水面上、翱翔在海天之间,那姿态才叫好看;若是落在眼前这干涸贫瘠的黄土塬上,翅膀扑腾起来沾满泥尘,扑棱不了几下,恐怕也只能灰头土脸地蹲着,像只失了神的鹌鹑。

他这半辈子,从家乡飘到北京,飘到兰州,飘到一个个聚光灯下的领奖台或直播间,原来所有的飘荡,兜兜转转,竟只是为了寻找一块能让自己心甘情愿跪下去、并且能跪得踏实的土地。

跪了多久,他没去计算。

腿从酸麻渐渐过渡到失去知觉,像两段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木头,属于身体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只剩下纯粹的重量向下沉坠。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反而顺着那股下沉的劲儿,身体慢慢地向前滑落,最终屁股坐在了微凉的泥地上,额头沉沉地抵住交叠的手背。

马灯被他随手放在脚边,跳跃的火苗将玻璃灯罩内壁熏出一层朦胧的水汽。窗台上那张写着字的纸片不知何时被风吹落,此刻正飘在他脚边,有字的一面朝上。那个“欠”字,在马灯昏黄光线的烘烤下,边缘的铅笔痕迹仿佛在微微扭曲、跳动,像随时会燃烧起来。

远处不知哪个塬上,传来一声短促的野狗吠叫,只一声,便又重归寂静。

更远处,采沙船发动机“突突”的闷响隐约传来,隔着厚重的夜色和土塬,微弱得如同隔世的梦境。他忽然无比清晰地记起老船转述的那句“河累了”,一股强烈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没有眼泪涌出来,只是鼻窦深处一阵阵发紧、发胀,像是重感冒来袭前的那种不适。

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按向自己膝盖方才跪着的地方——松软的土面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圆圆的浅窝,边缘微微凹陷下去,像是被谁用一枚沉重的图章,郑重其事地盖了两个印记。

他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唇边蘸了一点微薄的唾沫,抹了抹那一小片湿润的泥窝,泥土的质地很软,稍一用力就按下一个清晰的坑,那触感,像是按在了谁最不经碰的软肋上。

“还欠着呢。”他轻声说道,这话不知是说给脚下这片荒草,还是说给自己听。

天色将亮未亮,远处的塬顶最先透出一条灰白的边,淡淡的,模模糊糊,仿佛是谁在天地的缝隙处,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拿粉笔小心地描了一道线。

他才试着慢慢起身。

双手撑地,扒住旁边一截裸露的老槐树根,一寸寸蹭着站了起来,腿脚早已僵得不听使唤,沉甸甸的像是灌满了冷铅。

挪动脚步,踉踉跄跄走了两步,膝盖处的裤子上,两团洇开的黑泥印分外显眼,浑圆、对称,竟有几分像两枚沉甸甸的勋章。

他知道,顶着这样的印记走回家,任谁看了,都会明白他这是跪过了。

院子里那窝被他压弯的荒草,这会儿得了空,正借着晨风,将纤细的杆儿慢慢挺直。只是泥土里被他跪出的那点浅凹,风是填不平的,雨水也冲不严实,终究得靠人的脚,一趟一趟地走来走去,才能重新踏实。

他拎起一只旧瓢,走到院角的压水井旁。

握住那磨得光滑的铁把,用力压下,“嘎吱——”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井口传出,系着活塞的井绳已经磨出了毛糙的边。冰凉的井水哗地涌出,冲在脸上,激得他牙齿微微打颤。水并不清澈,带着些铁锈的微黄,他掬起一口含在嘴里漱了漱,是熟悉的泥土腥味,又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甜,他咽下了小半口。

抬头看见墙上还贴着前任房主留下的旧日历,年份已是五年前,纸张黄脆,像出土的帛书。月份牌上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的喜庆图案。他用还湿着的手指,在“六月”那一栏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水痕晕开,竟在纸面上蜿蜒出几道曲折的印子,模样像极了缩在纸上的黄河。

老船昨天说,那封信烧成灰了。

可信上的字,却像是留住了。

他回到屋里,在炕沿边找到一小截用剩的炭笔头——那是老周画分镜头时剩下的,炭芯又黑又硬。

他走到窗台前,在粗糙的水泥台沿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还债。笔划很粗,簌簌地往下掉着黑渣,每一笔都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仿佛不是在写,而是在石头上用骨头狠命地磨。写完,风轻轻拂过,字的边缘晕开一点毛茸茸的虚影,像是新生命刚刚长出的、柔弱的胎毛。

他拎起水桶,将剩下的水泼向院子中央。

干燥的泥土遇水,立刻发出“滋啦”的轻响,腾起一小片白色的水汽。

被泼湿的荒草,叶子似乎瞬间就精神了些,绿意仿佛也浓了一点点。他站在那里看着,目光落在那片自己跪出来的凹陷上,忽然就笑了——父亲要是看见这副样子,准会瞪着眼骂:“多大个人了,还跪泥巴地里,丢顾家祖宗的脸!”骂完了,大概又会一声不吭,往他手里塞一把刚挖出来的、带着湿泥的新蒜头,硬邦邦地补一句:“跪完了就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他走出院门,没有朝着渡口的方向,而是转身往河滩走去。

晨雾又悄然弥漫起来,像一匹巨大的白绸子,温柔又厚实地裹着整个河湾,贴着水面低低地浮动。

他站到昨天抽烟时踩过的那块石头上,蹲下身,将手慢慢探入水中。河水很凉,他没有捧起水,只是伸出指尖,轻轻地在水面上划动。涟漪一圈圈地漾开,碰到远处的岸又折返回来,触到他的指尖,再重新散开。他想起父亲说的“欠”,大概就是这样一圈圈的涟漪吧。

你动一下,河水就替你记一辈子。你若是想糊弄它一下,它水底下的每块石头,都会硌你的脚。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没有烧掉,也没有埋起。

只是对折,又对折,将折痕压得死死的,然后塞进了左脚的鞋垫底下。重新穿好鞋,踩下去,脚底板立刻清晰地感觉到下方硌着的硬块,那感觉如此分明,每走一步,那被压着的字,就硌他一下。

他不再停留,开始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身后湿泥地上,留下一行深深浅浅、并不规则的脚印。

塬顶上,纤细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想起杜甫那句“危樯独夜舟”,在心里悄悄地给它改了几个字,变成了“危塬跪夜土”。

河滩上,并没有沙鸥飞起。

只有几只灰扑扑的水鸟,安静地蹲在远处的泥地里,和他一样,默默地望着眼前这条沉默流淌的河。<divid="center_tip">最新网址:www.mayiwsk.info</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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