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讲台之上」(2 / 2)

倦鸟知返 隔壁阿志 7963 字 1小时前

这卷曲的边缘,像一张无声的嘴,正在对他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他的恐惧,他的虚弱,他的不堪一击。

他以为自己是一块磐石,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原来,他只是一张纸。一张看似洁白平整,实则一沾水就会皱缩、变形的纸。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平那卷曲的边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个伤口。

然后,他把演讲稿,仔细地、平整地,叠好,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他要把它留着。

留着这个证据,证明自己曾经真实地软弱过,真实地面目全非过。

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老周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顾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股熟悉的烟草味和旧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安心。

“回学校办公室?”老周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午后的车流。

他以为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哪怕只是打个盹。

然而,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条推送通知。

来自一个他从未关注过,甚至从未听说过的娱乐八卦公众号。名字很low,叫“圈内八婆”。

标题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某知名文化人疑似婚内出轨,女方身份曝光!”

字体加粗,猩红,带着一种嗜血般的兴奋。

顾明远的心跳骤停。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点开了那条推送。

页面加载得很慢,仿佛在故意折磨他的神经。

几秒钟后,页面显示了出来。

一张模糊的配图。

虽然模糊,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哪里。

是那家隐蔽的茶室门口。

是他。

是他从茶室里走出来,侧身回望的瞬间。

而在他身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着苏眠。

她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亚麻衬衫,锁骨处的那个句号若隐若现。

她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看着街边的梧桐树。阳光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看起来像一幅褪色的旧照。

那张照片拍得很巧妙。角度刁钻,裁剪精准。

它捕捉到的,不是拥抱,不是牵手,甚至不是对视。

只是一种“在场”。

一种“同时出现”。

但在八卦新闻的逻辑里,“同时出现”就等于“有染”。“女方身份曝光”就等于坐实了罪名。

顾明远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

他的脸清晰可见,苏眠的背影也清晰可见。

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在镜头里,成了“关系暧昧”的铁证。

他只看了几秒钟。

然后,页面上弹出一个窗口:

“该内容已被删除。”

红色的叉号,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页面消失了。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但顾明远知道,一切都发生了。

就在页面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他看清了那张配图。那个瞬间,被永久地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也刻在了他的命运里。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删除了。

就像赵鹏程说的,“小事一桩”。

他们可以轻易地发出,也可以轻易地删除。

他们掌握着开关,掌握着生杀大权。

而他和苏眠,不过是他们指缝里漏下的两粒尘埃。

可是,那粒尘埃,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那一步之遥,已经成了无法跨越的天堑。

“顾导?”老周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脸色,“怎么了?”

“没事。”顾明远闭上眼睛,声音嘶哑,“刚才……有个八卦帖,说我。”

他没有说下去。

老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顾导,这圈子,就是这样。脏水泼过来,你越擦,越脏。最好的办法,是当它没泼过。”

“当它没泼过……”顾明远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这可能吗?

那张照片,已经存在了。

苏眠的存在,已经无法否认了。

他和沈婉清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已经被这盆脏水,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了。

他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他还能回到那个“顾导”的壳子里去吗?

车子在校园里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色飞快倒退:抱着书本匆匆赶课的学生,在草坪上晒太阳的情侣,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顾明远睁开眼,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

但他却感觉,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围城里。

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却再也出不去了。

而刚才那条被秒删的推送,就是城墙上裂开的一道缝。

一道,透着血腥味的,裂缝。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公众号的对话框。他点开,输入“为什么删帖”,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知道,不需要问。

赵鹏程会处理的。

就像他处理那份合同一样。

就像他处理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样。

他,顾明远,只是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一个需要被“兜着”的废物。

车子停在了办公楼下。

顾明远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车里,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删除的截图在他脑海里留下的残影。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蓝天,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片被拉长的影子。

影子孤零零的,扭曲的,像他此刻的人生。

他迈开脚步,走向办公室。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回声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教导学生何为“真诚”的顾导。

他只是一个刚刚被扒光了衣服,却还得强装镇定的,可怜的,溺水者。<divid="center_tip">最新网址:www.mayiwsk.info</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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