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州也下雪了。
这场雪和灵州一般大。
整座节度使府被裹在茫茫白色里,飞檐斗拱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像一头伏在雪原里的巨兽。
院中那几株老松被雪压弯了枝,偶尔风过,便簌簌地抖下一片白雾。
东侧厅里却极暖和。
几盆银丝炭搁在四角,烧得不闻烟气。
正中一座小戏台,两个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琵琶记》里的段子,曲调婉转,像从很远的南方飘来的。
李庆安半靠在一张虎皮胡床上,手边一只青釉茶盏,已经续了第三回。
他今日难得清闲,想在雪天里听上一段,散散这满府的公务气。
李莺初坐在他下首。
她穿了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头上只别了支白玉簪,素面朝天。
可那双眼睛却像汪了一池春水,怎么都遮不住那股子丰腴身段里透出来的艳色。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似也入了戏。
李书瑶却不安分。
她坐在李莺初旁边,一会儿转茶盏,一会儿抠袖口,一会儿扭头看窗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只是碍于李庆安在,不敢起身走人。
戏刚唱到半出,李莺初忽然往李庆安那边倾了倾身子,小声求道:“爹,这雪下得大,等过了年,让我去灵州看看吧。”
李庆安没动,眼皮也没抬,只冷哼了一声:“胡闹。”
“爹——”李莺初软着嗓子又唤。
“之前在节度府,让你与判官、掌书记他们一道参宴,已是破例。”
“那都是节度幕府里的人,算自己人,倒也无伤大雅。”
李庆安抿了口茶,这才看向她,“可如今的唐舜,是北庭五州之一的刺史,是朝廷四品大员。”
“你一个出嫁的妇人,跑到他的治所去找他,成什么体统?”
李莺初脸一红,睫毛飞快地扇了两下:“爹,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我是听说灵州雪景极好,想去看雪。”
李庆安被她气笑了:“灵州?雪景?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你不知道?”
“城塌了七成,满街的流民,你去那里看雪?你是想去给人添乱!”
李莺初咬着唇,还想辩驳。李庆安一抬手,语气里已没了商量的余地:
“过阵子各州刺史都要来庭州述职,你到时候自然能见着,现在唐舜在灵州忙得焦头烂额,你就别去添乱了。”
李莺初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什么时候?”
李庆安还未来得及答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林进入侧厅,急声喊道:“节帅!灵州六百里加急,已入府门!”
李庆安手一顿。
六百里加急,这是军情文书才用的等次。
他霍地起身,脸色已沉了下来:“传。”
那军士双手将一只油布封套捧进厅中。
李庆安接过,三下五除二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厅中戏台上伶人见状,早已停了腔,悄声退下。
李书瑶也不闹了,茫然地看看姐姐,又看看父亲。
李莺初则紧紧盯着李庆安手中的纸,一颗心像悬在了半空。
李庆安站在案前,良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长林,叫幕府主事,正堂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