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裴一泓的哈哈大笑。那种笑很爽朗,像是把手机拿远了半寸才笑出来的。
“祁阳啊祁阳,今天可不是什么指示!是和你唠唠嗑!”
祁阳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裴一泓的“唠嗑”,从来不只是唠嗑。但他没有打断,只是听着。
裴一泓先是问起汉东的重建进度——安置房交付了多少,学校复课了几成,水毁道路还剩几处没通。
问得很细,但不紧不慢,像是在聊天。祁阳一一回答,数字都在脑子里,不需要翻材料。
裴一泓听完,嗯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不着痕迹的认可。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手机拿近了。
“祁阳,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祁阳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会。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握着手机,等着裴一泓往下说。
裴一泓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里,祁阳能听到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裴一泓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叹息。
“祁阳,”裴一泓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笑意,“有好几个副部级,正部级,甚至是……的退休老同志找领导反映你在汉东任人唯亲,大搞‘祁家帮’。还说应该把你调离汉东。”
祁阳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翻得很快——裴一泓说的是“甚至是……”,那个省略号吞掉了一个词。那个词比正部级高。
而且那个人退休前大概率不是赵立春这种退到二线的人。现在那个人发话了,要把他调离汉东。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赵德明、孙茂林、方国栋。三个人打了三个电话,替周副厅长和韩振邦求情。
他一个都没松口。然后呢?然后是“任人唯亲”“祁家帮”“调离汉东”。
他们不跟他谈案子了,他们直接谈他的位置。这是釜底抽薪。查案子查到了他们的人,他们就动查案子的人。
“裴总,”祁阳开口了,声音很平,但那种平里有一种绷着的东西,“您也是来劝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裴一泓的声音传来,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胡说什么?”裴一泓的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不客气的味道,“我只是以私人的身份让你知道这件事。怎么行动,还是取决于你自己。”
他停了一下。祁阳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裴一泓换了个坐姿。
“但我也可以表态一句——”裴一泓的声音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领导干部。”
祁阳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那句话把他从椅面上推起来的。
他握着手机,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胸腔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