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天,早上七点。
后厨。
抽油烟机开着,不是最大,是中间那一格。
老邵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那张纸是从香烟盒子上撕下来的,硬,带一层锡纸的白。
上面有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很小。
“回来了。”老邵说。
“昨天晚上那趟车。”
陈九斤伸手接过来。
纸上写了两行。
第一行是他托的第一件事。
他托的时候说的是:南岭县城,人民医院血透中心,星期一三五下午的号,姓陈,十九岁,女的。问问她这两个月怎么样。
回来的第一行是五个字。
人住院了。
后面没有了。
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住的。没有说是哪一层哪一个病区。没有说是什么原因。
五个字。
陈九斤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他没有问老邵这五个字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来的。
问了也没有用。这条线一个月两趟,从孟坎到界河,一个人一辆车。带出去的是一句话,带回来的是一句话。
一句话能带的东西就这么多。
“第二行。”老邵说。
第二行是他托的第二件事。
那件事他托的时候用了三十几个字:一个老太太,姓吴,名字叫桂香,南岭县那边的口音,有一个孙子在县里上班,一个孙女。今年四月,她把存折里的钱转出去了,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问问她后来怎么样了。
回来的是四个字。
查不到。
陈九斤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他又翻回正面。
查不到。
“他带话的规矩,”老邵说,“是问什么答什么。他不添。”
“查不到就是查不到。”
“不是她没事,也不是她有事。”
“是他找不着这个人。”
陈九斤站在案板边上。
一个人在一个县城里,有名有姓,有口音,有孙子有孙女,四月里往外转过三十七万。
这样一个人,查不到。
他把那张烟盒纸对折起来。
他没有把它塞回兜里。
他走到灶台那边,把那张纸伸到灶膛口。
火苗舔了一下,纸卷起来,黑了。
他松开手。
“九斤。”老邵说。
“嗯。”
“下一趟是月底。”
“我知道。”
“还托吗。”
“托。”
“托什么。”
“还是这两样。”陈九斤说。
“一样一样问。问到有回话为止。”
上午八点十分,三号楼三层,那间屋。
屋里没有人。
陈九斤坐在自己床沿上。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从内衣左边那个自己缝的口袋里,把那张单子摸出来。
那张纸他带了一百四十五天。
从进园区那天起,它就在这个口袋里。
纸已经软了,边上起了毛,中间那条折痕快要断开,一折就有白絮往下掉。
正面最上面那一栏是姓名,印着两个字。
再往下是项目、次数、金额、日期。
背面有一串数字,和八个字。
他把这张纸摊在膝盖上,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抹平。
抹完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本子。
他翻到中间。
他把那张单子夹进去,压住。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本子在手里掂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天里,这张纸一直在他身上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夜里翻身能摸到它。挨打的时候他记着侧过身别压着它。
今天他把它换了地方。
从内衣口袋,换到本子里。
本子放枕头底下。
他为什么换,他自己心里有一句话,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句话是:贴身放着,是怕丢了。
夹进本子里,是因为从今天起,他得能看见它。
上午十点,四层仓库。
扈广仁站在门口等他。
“九斤。”
“扈哥。”
“昨天到的那批物资,被卡下来了。”
“哪一批。”
“园区季度发的那一批。棉被、鞋、洗衣粉、还有医务室的药。”
“谁卡的。”
“万经理。”
扈广仁把那本账翻开。
“昨天下午来的条子。上头写的是:一号楼本季度物资暂缓发放,待核。”
“待核什么。”
“没写。”
陈九斤接过那本账。
他往前翻。
“核到什么时候。”
“没写。”
“这批东西现在在哪儿。”
“就在里头。”扈广仁往仓库里指。
“东西已经进楼了,就是不许动。”
陈九斤走进仓库。
四层的仓库是原来一间大屋改的,靠北墙码着货,一直码到窗台那么高。
新到的那批堆在最外头,还盖着那块蓝帆布。
他把帆布掀开一角。
棉被,鞋,洗衣粉。
最下面压着两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字。
他蹲下去,把箱子上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门口,把扈广仁那本账翻到上个月。
他一页一页往下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扈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