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两个字落进车队里的时候,后队那台破中巴先颠了一下。
喊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中还带着一点熟人的熟络。
姓周的司机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车门把手,手指勾着那个铁扣,只要往外一推,半扇门就开了。
“是他……”他嘴里漏出半句话,人已经往前探了。
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同时扑过来,一个按住他的肩,一个死死扳住他的手,把他整个人按回椅背。
老周挣了两下,第二下挣得极狠,胳膊肘直接把按住他的手的人甩到了一边。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那片白雾,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那副样子就像被人牵住了线的木偶。
按着他的人红了眼,抬手就照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老周,你疯了!想死别拉上咱们!”
啪的一声很脆,老周喘了几口粗气,眼神才收回来一点。
他不敢出声,两只手抠着座垫,指甲在皮面上刮出刺耳的响。
对讲机里,沈夜的声音压了下来。
“都听着,谁都不许开门,谁都不许搭话。”
他停了一下。
“门一旦开了,你们的命就跟车队没任何关系。”
“我再次重申,车队只负责带路,别指望我救你们!”
这话一压下去,雾里那点骚动硬生生被止住了。
一辆辆车里的人都把门锁死,谁也没敢再碰那个把手。
相比那些怪东西,他们似乎更怕沈魔头的屠刀。
白雾里那盏灯还悬在原处,灯的另一侧那个人影往前挪了小半步。
隔着那点昏黄的光,它的脸仍然看不清,只有一个不高的轮廓,肩膀有点圆。
它又喊了一声老周,这一回声音里多了点笑意。
“你那个水壶,蓝色的,磕了个豁口的那只,落在后排了。”
后队车里的人全僵了一下。
那水壶确实是蓝的,确实磕了个豁口,也确实丢在后排。
上周车队过一座断桥时,车轮陷进泥里,一群人推了半天,那壶就从车上颠了出去,连老周自己都快忘了。
“跟我回去拿。”它又说,“不远。”
老周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眼泪先淌了下来。
雾里静了片刻,第二个声音响了起来。
“小惠,妈在这儿,过来,让妈看看你。”
这个声音就紧挨着头一个,隔着七八步远。
后队中间那台面包车里,一个年轻女人猛地抬起头。
她就叫小惠,喊她小名的人已经没了,她男人是最后一批下车去前头寻路的,人没回来。
那个拖着长尾音的“妈”字,她听着实在不该从那个方向来,可那声音就是她妈的,连尾音里那点惯常的拖腔都对得上。
她一把抓住身旁人的手,抓得死紧,嘴唇开始抖。
“是我妈。”她压着嗓子说,“那就是我妈的声音。”
旁边的人隔着捂嘴的手,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千万别应。”
那女人摇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砸。
“可她在喊我啊。”
再往后,第三声、第四声接连从白雾里冒出来。
“阿明,门没锁,你自己来。”
“老陈,你的烟落在桌上了。”
“二斤,你那件补过的外套我给你收好了。”
“老刘,你家的门牌号还是原来那个,三十六号,别走错了。”
“死胖子,上次说好请我喝雪王的,又鸽我。”
白雾里,一道一道的人影开始显露,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
他们就站在雾里,隔着二三十步,谁都不往前,谁都不动手,只是抬着手一招一招,喊着一个一个名字。
喊得都对,细节都对,那些连被喊的人自己都快忘掉的事,它们全都记得。
车里开始有人去拽车门。
先是后队一个汉子,手刚摸上铁扣就被旁边人一巴掌拍开。
再往前又有一个,被按住了。
每一辆车里都是这样拼命的拉扯,所有人都知道不该开门,可门把手就在手边,门外站着的那个人正说着只有自家人知道的话。
沈夜没动方向盘,也没去看那些人影。他盯着雾里最前头那个,那道人影还在招手,一下又一下。
“安宁。”
“在。”
“那些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