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马的弟子忙上前行礼,“见过傅掌座!我等乃是玉山护法堂下弟子,车里是玉护法新近添的五名宫人,供值玉山洒扫炼丹。”
傅掌座脸色微沉,“宫里人事向来需由郑掌座亲批,你们玉护法时常如此僭越行事,实在不妥,更何况,如今也不是招募新人的时节,怎么你们玉山炼丹是以人为药材么,每隔一段时间就要私自募选新人进来?”
两名弟子脸色涨红,他们干的都是最下等的活儿,哪里知道上头的事,这会被质问为难,虽不知如何作答,却也不敢不回话,“掌座息怒,我等位卑少知,只是遵命行事而已。”
傅掌座依旧冷脸,抬手挥退二人,接过马车缰绳,“既然你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就叫知道的人来掌座殿亲自回话,这人,我就先带走了。”
两个弟子无力阻拦,只得赶紧回去复命。
而这一边,傅掌座将马车带回掌座院,安排宫人将车上的女子带去厢房休息安抚,随即转而进了另一侧主院。院子里,一明艳庄重的女子正在独自弈棋,听得脚步的动静,笑着开口,“恰好这一步难住我了,明贤你来了,正好接一手。”
傅明贤哪里还有心思对棋,她在棋盘对面坐下,眼神一眼都没往上面瞟,“我说你还能再清闲点吗,人家都明晃晃踩到你头上来了,你也不管不顾。”
郑玄给她递过去一杯茶,“怎么了,谁又惹你生气了?”
“你说还有谁?不就是玉山那个老色批!”
郑玄脸色微怔,无奈笑笑,“你又截了他的人。回头,他又该来掌座殿闹了。”
“他要闹就随他闹,总归他是理也不占,法也不沾。就算尊上出关,我也照样是这个说法。”
“这些年玉鹤衔为尊上做了不少事,尤其是……圈禁天雪氏的事。那样伤天害理的法子他都想得出来,你又指望他是个什么好东西呢?我们生为明宫之人,做好分内之事就行了,待尊上大愈之日,一定会重塑宫规,导正门风的。”
“我现在做的,就是分内之事啊。”傅明贤挑了挑眉,一面饮着茶,一面笑嘻嘻道,“宫内庶务本就是你我掌座之责,这宫里进了新人,自然是由我们来分配去向,我可没有多做什么职责之外的闲事。”
郑玄笑笑,看向隐约传来哭声的方向,眉眼之间终究是流露出一丝悲悯之色,“既入了明宫,离开怕是不能的了。只她们也是可怜之人,无故被掳来此地,一时定然难以接受。你让人好好劝着,若愿意留下,自给她们安排一份谋生活计,亦可允她们同家中报予平安,若实在不愿,就去素厌那里讨药,叫她们忘了这里的一切,再安排人送她们走。”
“知道啦,这流程我还能不熟?”说着,傅明贤随手拾起一子,落在盘上,“喏,下在这,可好?”
郑玄打眼一看,微微摇头,“此处已是死地,你何必再入一子?”
“是不是死地,也要走到最后一步才见分晓啊。凡事总要先尽全力,以待转机不是?就算是绝境之地,也要赌个万一,万一天意怜悯呢,万一敌手疏忽呢,万一天将奇迹、横生变数呢?”
“你啊你,棋艺不精,外门邪说的道理倒有一大箩筐。你还是快忙去吧,我就不指望你能帮我解这棋局了。”
傅明贤笑了笑,转头回了自己院里。
这会儿,哭声已小了许多,房里,五名女子俱已苏醒,围坐在一处四下打量、悄声议论着。傅明贤进来,吩咐人给她们准备了吃食,“你们不用害怕,这里是一处隐世所在,供人修炼之处,你们先前被歹人所掳,是我救了你们。待会吃饱饭,再洗漱一下,今日好好休息一夜,明日你们或留或走,都可。”
“走?我们可以走么?”一名女子怯生生道。
“当然。我们这儿又不是土匪窝,当然可以走。只不过,这儿乃修炼隐世之所,你们如果决定离开,就必须忘了这里的一切。”
“修炼?”另一个女子好奇开口,“是修仙吗?”
傅明贤笑了笑,“可以算是。修炼,乃是修天地之灵气,化为本身之灵力,至于能不能成为神仙,我倒真不敢确定,但修士比之凡人,定然是更强大的。”
原初黛适时开口,“那么,我们都可以留下来修炼么?”
傅明贤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你想留下来修炼么?”
原初黛道,“女子处世不易,生来便为势弱一方,若能有一条变强之路,试问谁会不愿呢?”
傅明贤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身量高挑,明显高于其它女子一头,周身气质也不同于凡俗女子,心里起了些微怀疑,但释出灵力去探,又探不出她身上有任何灵力波动,“你是哪里人氏?我瞧你模样身量,倒不像是生在寻常人家的女子。”
原初黛暗道不好,立马红了眼眶,装得柔弱兮兮,哭诉自己家道中落,远赴寻亲却屡遭拐卖,假话里掺杂一些先前逃亡的真实经历,一番话说得泪如雨下,直叫人心酸侧目。
“好了,你先前那话原也没有错。这世道确实对女子更为苛刻,除去那些侍神的世家族,这天底下处处皆是以女为弱,而天道法则,却是强者生存,我们生为女子,根骨经脉为柔,想要变强,难于男子许多。而修炼,不以身强身弱为基本,只以悟力与韧性为凭,只要你足够努力,足够聪颖,足够坚韧,就可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可以一直变强,直到无人欺凌的那一日。”
几名女子的眼里都渐渐燃起了亮色,只有一个,既羡慕又犹疑,半响才道,“我还是想回家,可以吗?”
傅明贤点点头,“自然,先前说过,是走是留,都随你们自己。饭食到了,你们吃过都好好休息,对了,明天安排你们去处之前,不要离开这个院子。”
等傅明宪走了,女孩子们都渐渐轻松活泛,很快热聊起来。唯一想回家的那个女子见其它人都熟悉得很快,颇有些羡慕,“你们真的都不想回家吗?”
其中一名女子回道,“想是想,可是,一想到回家之后,又要被逼嫁人,就没那么想了。”
“是啊是啊,我在家中早早见识过母亲的劳苦,我体谅她辛劳,却不明白为什么她非要我走她的老路。”
“戏文里常唱的那些凄美爱情故事,哪一个不是悲惨收尾的?我可不想沾染那玩意。”
原初黛看了看那几位女子,发现那个唯一想回家的,面上却有几分凄苦之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不必比照旁人。有的人亲缘深厚,自是无法轻易与家人割舍,有的人情缘单薄,所以不必贪恋尘世姻缘,我们大家都有自己的命运,命运没有好坏之分,只有独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只要把自己的这一条路走好,就是最好的命运。”
女子听完这番话,眼中之泪再也止不住,簌簌而落,“我,我也不知道。我,我也很想留下来,方才听着那位姐姐的话,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女子还可以修炼灵力,变得厉害强大,我心中也无比艳羡,可,可……”
“可是什么?”原初黛温柔开口。
“可是,我心里还舍不得,舍不得心上人。若是留在山中修炼,这段情缘,只怕就要毁了。”
原初黛见她俏脸微红,心中微微柔软,笑着开口,“那就回家去吧。”
“你怎么这样劝人?”旁边一女子闻言立马出声阻拦,“一个男人而已,凭何就要为了他放弃这难得的机缘?倘若那男子日后负你,你岂不要因为今日的抉择悔青了肠子?”
“就是就是,这世上的男子大多负心薄幸,岂有半个可信的?依我说啊,咱们既然机缘巧合到了这里,就不如一起留下来,也算一段难得的缘分啊!”
“我觉得她们说得不错。且不说赌一个男子的心,是世上最最愚蠢大胆的事,就说你的心上人真是个良人,一辈子都不辜负你,你就真的甘愿嫁去他家,为他生女育儿,劳苦一生么?”
那女子被左一句右一句的劝,心中始终摇摆不定,不安惶楚愈发难抑,求助一般看向了被挤到最远处的原初黛,“姐姐,你也这样觉得么?”
原初黛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水,看向她,“我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里觉得什么更重要。人世间情之一字难得,但人心的确隔肚皮,你若选了他,便该信他,你若选了自己,便也该信自己,大多数时候,人的痛苦不在于抉择,在于抉择之后的摇摆不定。”
“你老说些故作高深的话做什么,说了半天,也没个具体的指向啊。”
“是啊,人家正迷茫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你又说得云里雾里的,叫人怎么明白?”
原初黛笑笑,看向她们,“我的意思是,人很渺小,力量有限,命运却很宏大,我们不能什么都想要,有的时候选择一条路,坚定走到底,就是一种幸福。”
那女子期期艾艾,“姐姐是在指责我太贪心了么?”
唉,原初黛有些心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啊,我们都在劝她要为自己打算,不要为了个男人牺牲自己的前程,你却总说些有的没的。”
原初黛无奈轻笑,“人当然要为自己打算,活在世上,变得更强、不受欺凌是必要的,但拥有感情,也是必要的。如果一个人没有情,就算她做到了天下第一,做成了神仙,人生岂不也是一眼望到头的无趣么?世上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有的人碌碌一生也遇不上一个真心有情的伴侣,有的人早早遇上了,却因各种权衡利弊舍弃,有的人错过了一个有情人,余生都在懊悔当初的轻率任性……所以我不会劝你留下,也不会劝你离开,你要选择什么,要靠你自己的心。”
那女子呆愣半晌,似乎真在认真思考她的话,而其余几个女子,因了这番话,却都对她避之不及。<divid="center_tip">最新网址:www.mayiwsk.info</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