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二十岁那年秋天,他下山采购粮食。
在镇上的酒馆里,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刘虎,因为镇压叛乱有功,被朝廷升为了参将。
现在,他不再驻守那个州府了。
他搬到了一百里外的淮州城,建起了一座将军府。
听说,他家里养了几百个家丁,门口有卫兵把守,进出都有车马。
他成了一方军阀。
了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
他端起碗,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
然后,他放下碗,起身结账。
他没有在镇上多待,直接回了少林寺。
回到寺里,他没有去见玄苦,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禅房。
他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刀。
那是他爹留下的猎刀。
刀身已经磨得发亮,刀刃上,有几个小小的缺口。
了凡把刀拿在手里,摩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玄苦的禅房。
玄苦正在打坐。
了凡推门进去,在玄苦面前跪下。
“师父。”
玄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你打听到了?”
了凡点了点头。
“打听到了。”
“刘虎,现在是淮州参将。”
“他有一座将军府,几百个家丁。”
“我要去杀他。”
玄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了凡。”
“你知道,杀了他,会有什么后果吗?”玄苦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了凡点了点头,“杀了朝廷命官,是死罪。”
“杀完之后,我会跑。”
“跑得了吗?”玄苦问。
“跑不了,就死。”了凡的声音很平静,“反正,这条命,是师父捡回来的。十年了,我也活够了。”
玄苦看着他,叹了口气。
“了凡,你跟我来。”
玄苦站起身,带着了凡,走到了寺后的一间禅房。
禅房里,供着一尊佛像。
玄苦在佛像前坐下,了凡站在他身后。
“了凡,我给你讲个故事。”玄苦说。
“师父请讲。”
“很久以前,有一个和尚。”玄苦缓缓说道,“他和你一样,也是个苦命人。他的爹娘,被一群强盗杀了。他被一个老和尚救了,上了山,出了家。”
“他在寺里,学佛法,学武功,学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他下山,找到了那群强盗。”
“他一个人,杀进了强盗窝,把强盗全杀了。”
“他以为,大仇得报,心里就轻松了。”
“但他错了。”
“杀完之后,他发现,心里更空了。”
“他回到寺里,再也放不下那桩血案。每天晚上,都能梦到那些被杀的人。”
“他疯了。”
“在一个雪夜,他自己跳崖死了。”
了凡听到这里,抬起头。
“师父,这个和尚是谁?”
玄苦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我。”
了凡愣住了。
他看着玄苦,半天说不出话。
玄苦笑了笑,笑得很苦。
“了凡,你以为,我为什么出家?”
“为什么在这山上,一待就是六十年?”
“因为我当年,也杀过人。”
“也以为,大仇得报,就能放下。”
“但放下,没有那么容易。”
“仇杀了,人没了,可心里那道疤,永远都在。”
“了凡,听师父一句劝。放下吧。”
“仇恨这东西,你背着它走一天,它就压你一天。”
“你背着它走一辈子,它就压你一辈子。”
“你背得越久,就越走不动。”
了凡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平静。
“师父。”
“我知道您说的道理。”
“我也知道,杀了他,我心里那道疤,也不一定能好。”
“但是……”
他顿了顿。
“师父,我可以放下仇恨。”
“可仇恨,放下我了吗?”
“这十年,我每天晚上,都能梦到我爹娘。”
“梦到我爹被人砍倒在村口。”
“梦到我娘被人拖进屋里。”
“梦到胖墩嘴里叼着半块窝头,躺在老槐树下。”
“我告诉自己,放下吧,都过去了。”
“可它们过不去。”
“它们每天晚上,都来找我。”
“师父,我不杀了他,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
玄苦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