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风刮过来,带着呛人的血腥气。沈三郎被挂在几十米高的旗杆头,身上那件名贵杭绸长衫全成了烂布条,血水渗出来,直接跟皮肉糊成一团。
副将阿迪亚跨在马背上,仰头盯着风里晃悠的半死人影,脸上全是毫不遮掩的嘲弄。
“喊!”
阿迪亚冲着底下几个手下吼道:“对着城里那帮缩头乌龟喊!问问他们,派出来的舌头滋味怎么样!再不滚出来献城,下一个吊上去的,就是他们那个姓刘的将军!”
几个拉杰普特兵卒操着别扭的汉话,冲着洛克岩堡城头扯着破锣嗓子叫唤。
皮鞭抽在沈三郎身上的皮肉闷响,顺着风声传进城墙里。
维克拉姆稳坐在象背木塔内,手拿小尖刀,有搭没一搭地刮着指甲盖上的污垢。
这套攻心战他玩的门清,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最要命。
维克拉姆就是要逼明国人眼巴巴看着自家人受刑,一点点熬干明军的锐气。
等城里人憋疯了,自然会没头没脑地冲出来送人头。
足足过去半个时辰。
洛克岩堡城墙上方连个屁的动静都没有。
光剩几面破破烂烂的龙旗迎风乱摆。
连个探头查探的人影都找不见。
阿迪亚摸不着底细,赶紧催马凑到大象跟前。
“王,明国人怂了?连个还嘴的都没,八成是吓破胆准备献城。”
维克拉姆手腕一顿,抬起头,眼底泛起些许纳闷。
汉人死要面子活受罪。
眼下自家人被挂在杆子上示众,城里就算不冲出来拼命,高低也的在垛口骂上几轮祖宗。
死气沉沉的,这路数完全不对。
“沉住气。”维克拉姆收起小刀,“猎物临死前,往往都不怎么爱叫唤。”
……
洛克岩堡城楼下,临时军械库。
章心斋早脱了那身宽大的儒袍。
老头子往身上硬套了一件宽大的铁叶甲,这把年纪,身板早缩水。
几十斤重的铁甲挂在骨头架子上,当啷直响。
两个贴身随从苦着脸,凑上去想帮老爷子系紧皮扣。
“起开!”
章心斋抬手拍掉随从的手,自己打着哆嗦去拉扯那根硬邦邦的牛皮绳。
这双手拿了一辈子笔杆子。
眼下死活拉不动硬牛皮,折腾半天连个扣眼都穿不进去。
“我来吧。”
孔承庆大步走上前。
这位讲了一辈子《春秋》的大儒,此刻身上也套着一件半旧的步人甲。
孔承庆脸上寻不见半分温润平和,只有化不开的煞气。
孔承庆贴近过去。
孔承庆探出直打颤的双手,硬是把皮索死死勒紧。
“章老哥,咱哥俩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满嘴都是‘君子死而冠不免’。”
孔承庆压着嗓音。
“今儿个算是活明白了,碰上不通人言的番邦畜生,咱们这身铁皮,可比头顶的帽子管用百倍。”
章心斋没反驳,借着孔承庆的力道挂牢铁甲,转过身从土墙上拿下一把沾灰的军用长刀。
“老夫这副干瘪骨头,扔在哪座山头都是埋。”
章心斋双手拄着刀柄,死盯城门方向。
“只是绝不能跪着埋进去。”
……
城头之上。
刘百川瞧见两个披着铁甲的老倌,互相架着胳膊,拄着军刀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下意识想骂句“别来添乱”。
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
这位大明统帅直接背过身去,迎着两位白胡子老头,双手用力一合,行了个结结实实的军礼。
李铁柱戳在后头,两眼憋的通红。
“大帅……”
“把嘴闭严实!”
刘百川大声喝止,几步跨到炮垒跟前,抬脚猛踹最大号火炮的厚实底座。
“李铁柱。”
“老子问你句准话。”
“外头吊着的那个姓沈的,值不值咱掏空家底?”
李铁柱脚跟一碰,胸脯拔的老高回话。
“值!就算把库房里的铁疙瘩全打光,也值!”
“那搭上你们这两万来人的脑袋呢?”刘百川大喝。
“值当!”
城墙上端着火枪的老兵们齐声狂吼,震的砖灰直掉。
“值当!”
大明这群刀口舔血的骄兵悍将。
平日里哪会拿正眼去瞧算盘珠子拨的响的商户。
眼下全被旗杆子上吊着的那个生意人,结结实实扇醒了血性。
刘百川仰起头大笑,一把抽出戚家刀,直直指向敌营大阵那根木杆子。
“传将令!”
“把城门给老子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