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只有湖面一圈涟漪缓缓荡开。
忽然,一只苍白的手破水而出,搭在碑沿上。接着是第二只,然后是一个浑身湿透的男子爬上了碑顶。
他依旧是那副清瘦模样,但双瞳已完全变成墨绿色,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密血管如水流般蠕动。他的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多重回音:“你不该来。”
“我当然该来!”王龙怒吼,“你把自己变成祭品,就是为了让他们永远别再找别人?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彻底沦陷那天,谁来杀你?”
李仙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所以你要做那个杀我的人?”
“对!”王龙拔出短刀,“如果你变成第二个张之颂,我就亲手把你剁碎,扔进熔岩里烧成灰!”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李仙缓缓点头:“好。但我不能死得太早。河胎尚未虚弱到足以彻底湮灭的程度。我需要至少三年时间,从内部瓦解它的结构。而这期间,你必须完成一件事。”
“你说。”
“去找‘第一肝’的后代。”
王龙一愣:“什么?”
“千年之前,那位始作俑者并非凭空炼成河胎。”李仙望向湖心,“他有个女儿,天生能听水语,却被他亲手剜肝献祭,作为‘百肝祭’的第一枚基石。她的魂魄未散,一直沉睡在北天域最古老的泉眼之下??乌夹山下的‘泪眼井’。她是唯一能真正斩断血脉共鸣的人。只有她醒来,才能让所有因‘执书’而生的诅咒烟消云散。”
王龙记下了地点,转身欲走。
“等等。”李仙叫住他,“如果三年后我没回来……就当我已经死了。不必等我,直接毁碑。”
“我不信你会输。”王龙回头,咧嘴一笑,“你可是修正者。”
一年过去。
王龙潜入乌夹山旧址,在崩塌的客栈地基下挖出了那口传说中的“泪眼井”。井水浑浊发黑,散发着腐肝恶臭。他按照李仙留下的方法,以自身精血点燃一枚青莲形铜灯,投入井中。
刹那间,井底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
第三日深夜,井水沸腾,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升起??是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孩,赤足白衣,双目紧闭,眉心一点朱砂如泪滴。她悬浮空中,周身环绕着淡蓝色水纹,宛如梦境投影。
王龙跪倒在地:“您……是第一肝的女儿?”
女孩睁开眼,目光穿透时空:“我不是女儿。”她的声音稚嫩却威严,“我是‘初愿’本身。他是我的信徒,后来成了我的屠夫。”
她抬起手,井口周围的泥土自动凝聚成一面石镜,镜中显现出千年前的画面:一位青年修士跪在河边,痛哭流涕,发誓要终结世间苦难。他创立“解忧楼”,收容孤苦,传授功法,却始终无法突破境界。直到某夜,他听见河中低语:“欲登极道,需聚百肝;以情为引,以人为饵。”
他犹豫多年,最终献祭亲女,开启祭典。
自此,百肝之路开启,一代代城主相继登场,皆以为自己是开创者,实则不过是傀儡。
“他们忘了最初的愿。”女孩轻声道,“现在,我要拿回来。”
她随王龙踏上旅途,一路西行,重返昆仑。
此时距离约定之期尚余两个月。
葬泪谷外,风云骤变。黑湖剧烈翻腾,整座山谷传出阵阵闷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苏醒。湖中孤碑崩裂一角,李仙的身影已变得半透明,体内水流之声越来越响,几乎盖过了人声。
“快不行了……”他在碑顶盘坐,双手结印压制胸口躁动,“它在吞噬我的记忆。昨天我还记得你的脸,今天……我已经想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了。”
王龙将女孩带到湖边。
“你是谁?”李仙望着她,眼神迷茫。
“我是你忘记的一切。”女孩答。
她伸手触碰湖面,口中吟唱起一首无人听过的歌谣。随着歌声响起,湖底深处传来痛苦的嘶吼,那具胎儿模样的河胎开始扭曲、抽搐,九条锁链一根接一根断裂。
最后一刻,李仙猛然清醒,望向王龙:“动手!”
王龙含泪挥刀,斩向连接湖心与碑座的最后一道光脉。
轰??!!!
天地失色,万水倒流。
整个北天域的河流同时干涸三息,而后喷涌如瀑。
当一切归于平静,湖水清澈见底,不见碑影,也不见尸骸。唯有湖心浮起一朵碧绿莲花,花瓣中央躺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心脏,静静跳动。
王龙抱起昏迷的女孩,转身离开。
十年后,江湖再无“执书者”传闻。各地李仙客栈遗址长出青莲,凡饮此地井水之人,梦中皆会见到一名白衣少年微笑告别。
而在极北冰原,一名孩童在雪地中发现一块残碑,上面依稀可见几行小字:
>“我不成帝,不负河。
>我名李仙,曾为人。”
风雪渐大,碑身缓缓沉入冰层。
远方天际,第一缕朝阳升起,照在一条新生的小河上,水光潋滟,清澈见底,再无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