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的,从来不是心跳。”
“是界胎,在你血脉里,第一次,轻轻,敲了敲门。”
齐云猛地睁眼。
镜中,他空荡的胸口,那枚金色种子,正随着他心跳,一下,又一下,缓缓涨缩。
张静虚收手,素绢上九宫格血纹尽数隐去,唯余中央三字清晰如新:【心·君】。
“明日午时,”他说,“六锚同启。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齐云双眸:
“在共锚完成的刹那,对着冰镜,把你八岁时听见的第一个心跳声,再……听一遍。”
齐云怔住。
“听?”他下意识重复。
“不。”张静虚纠正,声音如冰裂,“是‘还’。”
“把那声心跳,还给界胎。”
“它敲了门,你便开门。”
“它要找根源,你便给它根源。”
“它以为你在藏,却不知你早把门,焊死了。”
齐云胸腔内,那枚金色种子,骤然一跳。
轰——
静室外,忽传来一声闷响,似重物坠地。
紧接着,是岳山压抑不住的惊呼:“宋老师!”
齐云霍然起身。
张静虚却按住他手腕,力道沉稳:“去吧。门已焊死,无需你守。”
齐云冲出静室。
方舱中央,宋婉跪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唇色青紫,双手死死扣住自己左胸——那里,衣衫之下,正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搏动,顶得布料凸起又凹陷,节奏混乱,狂暴如擂鼓!
欧阳墨、云清真人、了空三人围在两侧,手指掐诀,却不敢触碰。
“他心脉逆冲!”云清真人急道,“神识如沸,却无外邪入侵之兆!”
欧阳墨额角青筋暴起:“是归途丝……它提前动手了!”
齐云扑跪在宋婉身侧,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
脉象乱如麻绳,寸关尺三部皆浮而散,唯独关部深处,一点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正与自己胸腔内那枚金色种子,遥遥呼应——
咚。
咚。
咚。
同一频率。
齐云猛然抬头,望向静室方向。
张静虚不知何时已立于门口,手中素绢无风自动,中央【心·君】二字,正泛起温润血光。
他朝齐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齐云懂了。
他俯身,嘴唇贴近宋婉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却字字如钉,凿入神识深处:
“师尊,别怕。”
“那扇门……我替您,关好了。”
话音落,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疾点宋婉心口膻中穴——
指尖落下,未见血光,未起符文。
只有一点极淡的金芒,自他指腹渗出,如墨入水,无声无息,融进宋婉剧烈起伏的胸膛。
宋婉浑身剧震。
紧闭的眼睫,剧烈颤抖。
而他左胸之下,那狂暴搏动,竟真的……缓了一瞬。
就这一瞬。
齐云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覆于宋婉天灵——
观想。
不是观五脏。
是观“门”。
观那扇八岁雪夜,被界胎轻轻叩响的门。
观那扇此刻,被他亲手焊死的门。
观那扇门上,自己以神识为焊枪,以因果为焊料,一寸寸熔铸、浇筑、封死的……每一寸纹理。
他观得极慢,极细。
门外,欧阳墨突然低呼:“看!”
众人齐望——
宋婉苍白的额角,竟缓缓浮现出一道极细的金线,自眉心始,蜿蜒向下,没入衣领。那金线并非伤痕,更像一道……封印的烙印。
张静虚缓步上前,蹲下,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宋婉腕上。
脉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乱转稳。
咚。
咚。
咚。
沉稳,悠长,如古钟初鸣。
齐云缓缓收回手。
他额角汗水涔涔,指尖微颤,却挺直脊背,扶住宋婉单薄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中。
宋婉睫毛颤动,终于掀开一条细缝。
目光涣散,茫然,随即,艰难地聚焦在齐云脸上。
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云儿?”
齐云喉头一哽,用力点头,嗓音沙哑:“弟子在。”
宋婉想笑,牵动嘴角,却只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齐云染霜的鬓角,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
“好孩子……”
“活着……真好。”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齐云抱着他,一动不动。
静室外,庇护所穹顶的七色光晕,正缓缓流淌,温柔地覆盖着这对师徒。
而在穹顶之外,混沌天穹深处,那株巨树阴影的枝桠,似乎……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瞬。
风停。
雪止。
极夜最深的冰隙之下,仿佛有谁,轻轻,叹了一口气。